这些鸡毛蒜皮的咒骂、抱怨和吹牛,充斥在耳边。
对案情毫无帮助,简直就是噪音污染。
大头辉有些坐不住了,低声道:“陈先生,这地方太乱了,全是废话,咱们在这儿听墙根能听出个鸟来”
陈九源却不动声色。
他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碗边缘,心念一动。
望气术,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只剩下气机的流转。
整个茶寮的气场浑浊而驳杂,如同一个巨大的染缸。
赌钱那桌,气运之火大起大落,赤红色的贪婪之气与灰黑色的懊悔之气交织一抱怨老婆那桌,是一股子颓丧的土黄色怨气;
吹牛那桌,则是虚浮不定的白色气流————
他的目光在茶寮中逡巡,很快捕捉到两处与眾不同的异常。
一处在窗边,坐著个独臂的汉子,正沉默地喝著茶。
但他头顶的气息异常凶悍,带著淡淡的血光之气。
显然是个身上背著人命的狠角色。
另一处则在更深的角落里,那桌坐著三个低声閒聊的男人。
他们面前的骰盅许久未动,茶水也几乎没喝。
这三人的头顶,都縈绕著一股难以化开的灰败之气。
那种灰色,陈九源很熟悉。
那是————
沾染了死人阴气,且心怀大恐惧才会呈现出的气相。
更关键的是,这股气息中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和水腥气。
与他在义庄看到的童尸身上的气息,竟有七分相似!
找到正主了。
直接过去打听太过突兀,容易引起警觉。
陈九源对阿六使了个眼色,朝那个独臂汉子的方向微微扬了下巴,低声问道:“那个人你认不认得看著不好惹,消息会不会灵通些”
阿六顺著看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道:“陈大师,您眼光真毒。
那位是单刀雄,出了名的烂赌鬼加亡命徒。以前在船上跟人火併,被人砍断了条胳膊,硬是一声没吭,反手把那人肠子都捅出来了。”
“这种人认钱不认人,你要过去问他话,不输个四五十块钱给他,他叼都不会叼你!
而且他嘴里没实话,全是江湖切口。
咱们的钱得花在刀刃上,问他没用,纯粹是肉包子打狗。”
“那你看著办吧。”
陈九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隨后,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瞥向角落深处那三个窃窃私语、满身灰败气息的男人身上。
“那边那一桌,看著像是知道点內情的。”
阿六顺著陈九源的视线看去,眼睛一亮。
“那是刀疤星他们!这几个傢伙平时最爱吹牛,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有古怪!”
阿六会意。
他端起茶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摇摇晃晃走过去,像是要去给邻桌添水。
路过那桌时,他故意脚下一绊,身体一歪,停在了桌边。
脸上堆起笑:“星哥,几天不见,怎么在这喝闷茶
出海没捞著,手气也不顺要不要兄弟借你点翻本钱”
那疤脸汉子星哥,正是三人中气息最灰败的一个。
他猛地抬头,如同惊弓之鸟。
他眼中凶光一闪,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但认出是阿六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脸色稍缓,却依旧带著不耐烦:“滚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反骨仔,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別在这里碍事,老子今天没心情跟你扯淡。”
就在这时,与星哥同桌的一个黑瘦汉子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和恐惧:“星哥,算了————
我们哪还有心情理他
潮生一家————唉————真是作孽啊————”
潮生两个字一出口,星哥脸上的凶狠瞬间垮了下去。
一种深深的兔死狐悲的悲愤与恐惧浮於脸上。
另一个瘦小的男子转头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海面,眼神里全是恐惧,声音哆嗦:“第几个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个了前几天潮生哥一家还好好的,怎么就连人带船————”
星哥狠狠把面前的骰盅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鬼才知道!”
他的嗓门很大。
似乎想用声音来驱散內心的恐惧。
这动静引得茶寮里不少人都投来目光,但他似乎已经顾不上了。
“我听家里老爷子说,这可不是什么龙王爷发火————是那艘销魂船又出来作怪了!”
销魂船三个字一出口,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茶寮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半分。
甚至连那边掷骰子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而诡异。
几个老一辈的船家脸色骤变。
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
一个刚想开口附和的愣头青,被旁边的老船家一把捂住了嘴。
“唔唔——!”
“闭嘴!別乱说!想全家都沉到海底啊!”
老船家低声喝骂,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
那疤脸汉子星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犯了忌讳。
他懊恼地抓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浓茶。
隨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同伴听,以此来壮胆:“十几年前,听说只有一个人从销魂船手上逃脱过————”
“谁啊”
黑瘦汉子下意识追问,声音发颤。
“除了水鬼宽,还能有谁”
星哥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敬畏,也有几分不信。
“听说当年他的船被大浪打烂了,卷进了那个鬼地方。
他一个人抱著块烂木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连淡水都没有。”
“人人都以为他死了,家里灵堂都搭好了。
谁知第四天,他自己游了回来!浑身是伤,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別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说见到了销魂船,之后就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从此以后性格大变,变成了现在这副活死人的样子。”
“水鬼宽”
同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已经好多年不出海,就在船坟那边的烂船上织网养老了吗听说他疯疯癲癲的,见人就骂。”
星哥正要说话,邻桌那个一直在吹嘘石斑鱼的年轻船工却嗤笑一声,插嘴道:“切!吹牛吧!什么销魂船,我看就是遇上了风暴,运气好没死罢了。哪有什么鬼船”
“当他是龙王爷啊真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把那些死掉的小孩捞回来我看就是个沽名钓誉的老骗子————”
“啪!”
他话音未落,一个正在默默喝茶、满脸皱纹的老船家就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老船家霍然起身,冷冷瞪著那个年轻后生:“后生仔你懂个屁!没见过大风大浪就闭上你的鸟嘴!”
“阿宽年轻的时候,这片塘里没人水性能比得过他!他在水里能憋气半个时辰!”
“前年刮颱风那次,老子亲眼看见的!
那浪头比三层楼还高,连大船都不敢出港。
就是阿宽一个人,腰上绑条绳子就跳下去,硬是把快被捲走的阿才一家三口给拖了回来!”
“人家事后拿一小铁皮箱大洋去谢他,那是救命钱!结果被他连人带钱丟回海里!”
老船家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阿宽说了,水上人救水上人,天经地义!那是本分!”
“但岸上的钱或者是这种买命的钱,他嫌脏!
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少在这里放屁!再敢说宽叔坏话,老子撕烂你的嘴!”
这番爭论听得茶寮里一片寂静。
那个年轻后生被骂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回嘴。
听到这,陈九源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个水鬼宽,显然是个关键人物。
一个见过鬼还能活著回来,且性格刚烈的人,身上一定藏著当年的秘密。
这时,阿六悄然回到座位上,冲陈九源眨了眨眼。
陈九源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做得不错。
阿六见状,又端起茶壶,晃到柜檯边。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枚铜元,不动声色地塞到肥佬榕手里,顺势压在帐本下。
“榕叔,”阿六换上了谦卑的姿態,“跟您打听个事。”
“我这几个同乡想找点事做,听说最近避风塘外海不太平有没有什么忌讳
您给指条明路,免得衝撞了什么,大家都不好看。”
肥佬榕掂了掂手里的铜板,那张油腻的丑脸顿时挤出一朵花来。
钱財入袋。
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六仔你算问对人了!这事儿也就我知道点底细。”
肥佬榕压低声音,那双小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才凑到阿六耳边:“你这几个老表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
你告诉他们,这段时间千万別去西边那片海!尤其是晚上!邪门得很!”
“前几天潮生家的儿子不见了,他老婆慧娘就疯了。
那女人现在天天坐在西边那块礁石上,抱著块烂石头自言自语,说是她儿子————哎哟,那个惨样,看了都做噩梦————”
“慧娘”
骆森在旁边插了一句,耳朵竖了起来。
“是啊,慧娘可太惨了!
她老公潮生前阵子为了找儿子,说是去追什么船,结果————也死在海上,尸体都找不回来,只剩下那艘空船飘回来。”
老板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总之,你们要想在避风塘这里找活干,可以!
不过切切要绕开那片西边礁石外那片水域!那是死人去的地方,活人去了————就回不来嘍!”
听到肥佬榕的这番话,陈九源暗中对骆森使了个眼色。
他们的目光交匯,都明白信息已经足够。
那个疯了的女人慧娘,以及她经常去的西边礁石,就是突破口!
四人隨即结帐离开,走出了乌烟瘴气的茶寮。
在阿六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来到码头西边一处堆满垃圾的礁石堆旁。
这里远离了人群的喧器,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一个女人衣衫襤褸,头髮像一团乱草,纠结在一起。
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她正坐在一块尖锐的礁石上,怀里死死抱著一小块黑漆漆的石头。
那石头大约有人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
她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身体前后摇晃著,像是在哄婴儿睡觉。
“乖————阿喜乖————不哭不哭————阿娘在这儿————”
陈九源定睛看去,这个叫慧娘的女人好像不是在哭,更像是在用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语言跟那块石头对话。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仿佛灵魂早已隨著风浪远去,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这里受罪。
看到慧娘这副疯癲痴傻的模样,陈九源的眼睛不自觉眯了一下。
他心念一动,望气术隨之开启。
与此同时,世界仿佛褪去色彩,只剩黑白二色。
慧娘头顶三尺的气运之火已如风中残烛,仅剩下最后一点火星,散发著濒死的灰败顏色,隨时可能熄灭。
她的身体周围缠绕著稀薄的死气。
那是生机流逝的徵兆。
但她怀里那块礁石————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那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石头,却散发著与当日观望远海中那团浓郁水煞同源的阴寒黑气!
那黑气如无数条细小的触手,正贪婪地刺入慧娘的身体,吸食著她身上仅存的生气,以及从她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绝望与悲怨情绪。
它在进食!!!
感受到这股诡异的气息,陈九源脑海深处的青铜镜泛出淡淡红光,其上古篆流转:
【镜兆:子母感应石,內附残缺魂魄灵光,灵光受水元煞禁錮,神智错乱。
】
【镜兆:此石为水元煞汲取怨念之子体,並非普通的石头,而是被人为炼製过的邪物!】
子母感应石!
陈九源心中一凛。
“就是她。”
陈九源低声对眾人说道,语气严肃:“她怀里抱著的石头有古怪!那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邪物,正在吸她的命!”
“你们帮我挡著,別让任何人靠近。我要破了这个邪法,先把人救回来!”
闻言,骆森神色一肃,立刻对大头辉使了个眼色。
大头辉二话不说,像堵墙般,直接挡在了陈九源和码头方向之间。
他双手抱胸,警惕扫视著四周。
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足以嚇退任何一个想要靠近看热闹的船家或苦力。
阿六也机灵,自顾自走到不远处一个卖小鱼乾的摊贩前。
他用纯正的水上黑话东拉西扯,吸引摊主的注意力,顺便引开旁人的目光。
“哎哟,老板,这鱼乾怎么卖看著不怎么新鲜啊————”
此刻,陈九源已然走到一处避风的角落。
他从隨身的油布包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符,动作行云流水。
他將黄符铺在平整的礁石上,又取出隨身携带的小瓷瓶,倒出几滴珍贵的公鸡鸡冠血。
那血珠鲜红欲滴。
即使在阴沉的天色下,也很明显可以看出其上散发的阳刚气息。
他將鸡冠血混合少许硃砂后,隨即伸出指尖蘸取,指尖凝聚真气。
笔走龙蛇!
迅速在黄符上画下一道清心符。
符成。
灵光一闪而逝。
他將符纸折成三角,走到慧娘上风口的位置。
他口中低声念诵《清心经》的经文,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指尖气机一催。
手中的镇魂符受气机导引,瞬时无火自燃,化作带著血腥味的赤色光焰。
“去!”
光焰散去,化作一股带著淡淡红光的青烟。
那青烟如同有生命般,並未隨风飘散,而是凝而不散。
顺著风势,笔直地飘向了那个疯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