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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船坟恶龙(2 / 2)

在避风塘,宽叔的名字就是个禁忌!

刚才在茶寮里,要不是星哥那几个喝多了猫尿,谁敢提他

我当时哪敢插嘴,怕被他知道,回头寻上门来把我腿打断!”

阿六的语气里满是畏惧。

显然这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他话锋一转,提到水鬼宽的本事时,那畏惧中又压不住敬佩:“当然,宽叔的本事那没得说!整个油麻地,他说水性第二,没人敢认第—!“

“茶寮里那老伯讲的都是真的!当年八號风球,浪头比房子还高,他硬是把人给救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著光。

那是水上人对真正强者的本能敬仰。

但那光芒只持续了瞬息,阿六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脸色白了几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腰,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

“可是————可是他脾气臭过码头的死鱼!”

“我小时候不懂事,饿急了眼偷过他船上的鱼乾。

被他抓到后直接用浸了盐水的麻绳把我吊在码头柱子上,拿干鰩鱼尾巴抽了我十几鞭!”

“那鰩鱼尾巴上全是倒刺啊!

那滋味————我到现在做梦都还记得!那老东西下手是真黑啊!”

阿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脸上写满了哀求:“而且你们也听到了,他最恨岸上的人,尤其是穿官衣的!”

“咱们这么冒冒失失过去,怕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就要被他拿船上那根三叉鱼枪给直接捅下海餵鱼啊!我还没活够呢!”

看著阿六这副几乎要跪地求饶的怂样,大头辉眉头紧锁,下意识就想骂人:“瞧你那点出息!”

骆森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知道阿六说的十有八九是事实。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水鬼宽还不是蛇,是这片水域里一条不讲道理的疯龙。

陈九源则语气篤定道:“一个肯在八號风球下水救人,连一箱大洋都看不上眼的人,他的骨头比谁都硬。”

“这种人要么心怀大善,要么执念至深。

他或许脾气坏,但绝非大奸大恶之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六惊愕的脸上:“你只管带路!到了地方看我眼色行事。”

听到陈九源如此说,阿六又想起了跛脚虎临行前的叮嘱一要是办砸了,你就別回九龙城寨了,自己找块地把自己埋了吧。

一念至此。

阿六一咬牙一跺脚,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我他妈的带你们去!”

“但是说好了!陈大师,骆探长,要是宽叔真动手,我第一个跳海跑路!我可不想再被吊起来抽!”

“可以。”陈九源点头。

阿六像是认命一般。

领著三人朝码头更深处的舢板停泊区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在碎碎念:“宽叔的船在停靠在船坟那边,那里是整个避风塘最烂的地方!

寻常人根本不往那儿去,咱们得换小船,大船进不去。”

四人换乘了一艘狭长的小板。

阿六在船尾摇著櫓,舢板在如贫民窟般的住家艇之间缓缓穿行。

船坟。

是避风塘的最深处,一个仿佛被现代社会遗忘的角落。

空气中的恶浊气味更加浓郁,几乎能呛出眼泪。

水面上漂浮著死鱼、烂菜叶、生活垃圾,甚至还有死老鼠的尸体。

两旁的住家艇破败不堪。

有的甚至只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隨时可能散架。

船上的人们,眼神大多是麻木的。

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著排斥和警惕。

这里是真正的底层,是连阳光都不愿眷顾的地方。

大头辉强忍著噁心,捂著鼻子低声问:“这就是船坟”

阿六嘆气道:“还没到呢。”

“穿过这片,前面那块水湾才是!”

“那里停的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船,还有些得了瘟病等死的人,也会把船划到那里,免得连累家人。所以叫船坟,晦气得很!连水鬼都不愿意去那儿抓替身。”

阿六显然对那个地方也充满了畏惧。

舢板又划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淒凉。

一片更为宽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

十几艘破败不堪的渔船歪歪斜斜搁浅在这里,像是巨大的死鱼骨架。

有的船身破了大洞。

有的桅杆早已折断,只剩下半截黑乎乎的木桩指向天空。

而就在这片死气沉沉的船坟的最中央,孤零零停泊著一艘船。

那艘船不大,但船身被黑色的桐油反覆涂抹,显得异常厚重。

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甲板上收拾得乾乾净净,几张修补好的渔网整齐掛在船舷两侧,显示著主人的干练。

阿六的摇櫓声不自觉放慢了。

舢板在距离那艘船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便再也不敢靠近。

他握著櫓的手心全是冷汗。

“陈——陈大师——骆探长——那就是——宽叔的船。”

顺著阿六颤抖的手指望去,陈九源的目光落在了船头那个身影上。

那个男人仿佛与这片船坟融为一体。

他赤著上身。

背对眾人,盘膝坐在船头。

他的身形並不魁梧,甚至可以说是精瘦。

但那宽阔的肩胛骨和微微隆起的脊柱,让人毫不怀疑这副躯体在年轻时是何等的强悍。

从脖颈到后腰,古铜色皮肤上遍布著交错的旧伤疤。

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此刻,他正低头用小刀修整著一张拖网。

这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

就是水鬼宽!

陈九源收回目光,隨即將手搭在阿六肩膀上,示意他继续往前。

阿六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压著板的航向使其微微偏了偏,绕开了水鬼宽的船。

舢板在水上棚户的另一头靠了岸。

这是一个几乎已经废弃的渡口。

阿六解释道:“陈大师,我们从这里上岸,绕过去找他。”

“直接把船开过去,他看你们是生面孔,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一句,直接拿鱼叉招呼。”

陈九源点了点头。

四人弃了船,踏上由数块厚薄不一的木板拼接成的简陋栈道。

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仿佛隨时会断裂。

阿六缩著脖子,走在最前面。

他低声嘱咐:“一会儿到了地头千万別乱看,更別乱说话!

尤其是那位大个子,您那眼神收一收,別跟要去杀人似的。”

大头辉瞪了他一眼,还是嗯了一声。

骆森没说话,只是將身上的短褂领口又拉了拉,试图遮住里面的枪套。

陈九源走在中间。

绕过几排摇摇欲坠的木棚,他们再次回到了水鬼宽的船旁,只不过这次是在栈道上。

阿六深吸了一口气,此处恶浊的空气差点让他咳嗽出来。

他硬逼著自己在脸上挤出笑容。

隨后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著的上好菸叶,小心往前挪了两步。

阿六的声音带著討好,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宽叔,好久不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

“我————我带几位朋友来,想跟您老打听点事。”

水鬼宽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

仿佛阿六只是空气中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阿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举著那包菸叶。

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尷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骆森皱了皱眉。

他上前一步站在阿六身边,並没有摆出探长的架子,而是目光直视著那个背向他们的老人,沉声说道:“老先生,我们想向你打听一下关於销魂船的事。”

销魂船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咒语。

水鬼宽修补渔网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同刀刻斧凿。

那双眼睛————

陈九源心中一动。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凶光。

那目光先是在阿六那张諂媚的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像是看著一堆垃圾。

隨即扫过中间沉默不语的陈九源,最后移向了骆森和大头辉的身上。

老人的眸中充满了对外来人的鄙夷。

“滚。”

只有一个字。

沙哑,冰冷。

说完,他便又低下头,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

他重新拿起那把小刀,一刀一刀割著渔网上的废旧绳结。

阿六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求助似的看向骆森。

大头辉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本就是爆炭脾气。

只见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响声。

“老傢伙,我们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骆森抬手死死拦住。

骆森盯著水鬼宽的侧脸,再次开口道,语气加重了几分:“老先生,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油麻地外海,一个月內死了三个孩子,我们只想知道,这和那艘船有没有关係!”

听到骆森的问话,水鬼宽手里的刀猛地停住。

“夺!”

小刀被他狠狠插进了面前的甲板木头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他再次抬起头,锐利如鹰的眼睛看向骆森。

他脸上扯著一个僵硬的笑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听你的话,你是差人吧”

“呵呵————差人————”

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骆森,又指了指他身后一脸怒容的大头辉。

“你们刚过来,我闻到你们身上那股味儿了。”

“岸上鬼佬走狗的味儿!!一样的假惺惺,一样的自以为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我那拜把子的兄弟,当年死得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你们这些差人走狗在哪”

“现在死了几个娃儿,你们倒想起来管了”

“是想来我们这些臭水沟里的烂泥身上,再刮一层油水吗!”

水鬼宽眼里的恨意几乎溢出来,他衝著骆森喝骂道:“滚!带著你的狗,还有这个忘了祖宗的反骨仔,立刻从我的眼前消失!”

“別用你们身上那股鬼佬的臭味,脏了我的船!”

听到水鬼宽这番毫不留情面的言语,大头辉彻底爆发了!

他挣开骆森的手,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要衝到水鬼宽跟前去。

“你他妈说谁是狗!”

水鬼宽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缓缓从甲板上拔出那把刀。

他隨手从边上抓起一张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小刀的刃口。

那是杀过大鱼,甚至可能见过血的刀。

寒光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