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风暴之眼
大头辉领命离开后,风水堂內仅余骆森与陈九源二人。
屋外的雨势愈发暴虐。
雨水並非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风裹挟著,横向抽打在木质窗欞上。
发出令人心悸的咚咚闷响。
骆森无法安坐。
他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一条缝隙。
湿冷的风瞬间灌入。
外面漆黑一片,唯有远处几点惨澹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隨时可能熄灭。
骆森重新合上门,退回桌边。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包香菸,手指有些许颤抖,划了几次火柴才將烟点燃o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稍微镇压住他心头翻涌的焦躁。
烟雾在他面前聚拢,旋即被门缝透进的风吹散。
恰似他此刻毫无头绪的乱麻心思。
“阿源,你在风水堂等辉仔。”
“我这会回警署拿尸检报告。”
內堂蒲团之上,陈九源盘膝而坐,双目微闔。
闻言,陈九源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內敛。
他对骆森微微頷首,示意知晓。
得到回应,骆森不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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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角落里那件依旧往下滴水的蓑衣,用力披在肩上,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撞进了门外那片混沌的风雨之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
九龙城寨警署,地下验尸房。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浓烈刺鼻的石炭酸(苯酚)气味扑面而来,混合著尸体冷藏不当散发出的陈腐气息。
令人作呕!
昏黄的煤气灯发出滋滋声响,將整个地下室映照得惨白阴森。
验尸台旁的木桌后,坐著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英国人。
他身材臃肿,谢顶的头皮在灯光下泛著油光。
此人正是九龙城寨警署的首席医官,西蒙。
此刻,他正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手里拿著一块黄油饼乾。
满脸不耐地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
“骆探长,这么大的雨跑来我这儿,有什么要紧事吗”
西蒙喝了口红茶,眉头皱起。
他用那口脚生硬的粤语抱怨道:“你们华人的规矩真是奇怪,这种天气不在家睡觉,非要来这种死人待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语气傲慢且敷衍:“我记得我提交的报告已经很清楚了,那三个孩子是溺水窒息(drowngandasphyia),案子已经结了。
怀特警司也签了字,你现在来翻旧帐,是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吗”
骆森没有废话。
他脱下滴水的蓑衣扔在门边,径直走到桌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西蒙:“西蒙医生,我想再看看最原始的验尸记录,包括你的私人笔记。”
“私人笔记”
西蒙发出一声嗤笑。
他拿起一块饼乾塞进嘴里,碎屑掉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骆,那是我的个人工作记录,属於我的智慧財產权,不属於官方档案。”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姿態,眼神中却闪烁著贪婪与狡黠:“况且案子已经归档,再翻出来很麻烦!
档案室的钥匙在管理员手里,他现在肯定在被窝里做梦。
你知道,我们大英帝国的公务员做事要讲规矩(rules)。
骆森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太懂这种所谓的规矩了。
在殖民地,规矩就是门槛。
而敲开门槛的砖头,从来只有一样东西。
他默默地从內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
信封表面微湿,但依然保持著挺括的形状。
骆森將信封放在桌上,两指按住缓缓推到西蒙面前。
信封並不厚,估摸也就几十块钱。
但这在当时已是一个普通警员半个月的薪水。
骆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西蒙医生,我知道规矩!深夜打扰,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档案室的钥匙,我相信您这里肯定有备用的。”
西蒙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仅仅停留了两秒。
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偽的讚赏。
他轻咳一声,用一种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也不能不近人情的口吻说道:“唉,你们华人警察办案就是认真!这种敬业精神值得表扬。好吧,既然你坚持,我就帮你这个忙。”
他那只肥胖的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信封,动作嫻熟地將其扫进抽屉。
收了钱,西蒙的態度立刻变得极其配合。
他慢悠悠起身,从身后的文件柜底层翻出那三份早已落灰的报告,连带著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一起放到桌上。
“都在这里了,不过官方报告全是些格式化的废话,没什么好看的。”
西蒙一边说,一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动著纸页。
“看你这么执著,倒是有几个无关紧要的趣闻可以跟你分享一下。”
他指著笔记上的一行潦草英文:“看这里,这个尸体腐烂得特別快!”
西蒙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作为医生的困惑:“比我处理过的任何一具溺亡尸体都要快!
通常在海水中浸泡三天的尸体才会出现这种程度的巨人观,但这孩子————
仅仅过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內臟就已经开始液化。
我在笔记本里用了abnorallyrapid(异常迅速)这个词標註了!”
他又翻到另一页,指著一张手绘的面部素描,那是其中一个女孩的脸。
“还有这个女孩,眼角有细微的血痕。”
“我在报告上写的官方结论是结膜下出血,但我私下认为,那更像是————
被某种高温蒸汽,直接从身体內部灼伤的...
”
西蒙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无所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如果我把体內有蒸汽这种话写进报告里,我的上司会觉得我疯了,或者喝多了威士忌。
所以,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私房话。”
骆森一言不发,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已然握紧,他將这些细节死死记在脑中。
腐烂迅速、体內灼伤————这根本不是溺亡!
他伸手拿起那三份官方报告,对西蒙点了点头。
“多谢。”
“不客气,欢迎下次光临。”
西蒙重新端起茶杯,不再看他,显然是在送客。
骆森转身,大步离开这个充满死亡与铜臭味的地方。
风水堂的木门被重重推开,冷风卷著雨水灌入。
骆森回来了。
他脱下沉重的蓑衣扔在地上。
他大步走到八仙桌前,將怀里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油布解开,露出三份带著霉味的官方验尸报告。
骆森的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与愤怒:“阿源。”
“官方的结论没变,还是该死的溺水窒息。”
他摇了摇头,伸手將报告推到陈九源面前,语速极快:“但那个英国佬收了钱后,吐了点真东西。”
“他说其中一具尸体的腐烂速度极快,远超常理,內臟在短时间內液化。”
骆森顿了顿从报告里抽出一张附带的尸体面部素描,指著上面女孩眼角那道细微的痕跡。
“还有这个女孩,那个西医私下告诉我,他怀疑那是被高温蒸汽从身体內部灼伤的————”
“他说这种猜测太荒唐,不敢写进报告。但我信!”
骆森的目光变得深沉,眉头紧锁不解道:“阿源,你告诉我,一个在海里溺死的孩子,身体內部怎么会有高温灼伤
难道她喝的是开水吗”
听到骆森所说的话,陈九源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將那几份官方报告一一接过,隨即摊开在桌面上。
这帮英国佬的验尸报告写得跟流水帐一样,全是废话。
不过这本私人笔记倒是有意思。
体內灼伤內臟液化
陈九源的目光在三份报告和西蒙的私人笔记本记录上来回扫视。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每一份报告页眉处,那行潦草的手写尸体发现时间上。
一个月前。
半个月前。
三天前。
看到这个细节,陈九源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將三份报告並列排在桌上,指尖在那个三个日期上轻轻敲击。
“森哥,你看这里。”
“这三个孩子的死亡时间绝非巧合,而是一种严密的规律。”
骆森闻言凑过去,他盯著那三个时间点反覆默念:“一个月————半个月————三天————这————”
“这个献祭频率————”
陈九源打断了他的思索,面色变得愈发凝重,声音低沉:“完全符合南洋拘灵降的祭炼步骤!”
他抬头看著骆森,眼中闪烁著冷光解释道:“这种降头术乃是南洋邪术中的禁忌,施降者需要分三次献祭生魂,且必须是童男童女!”
“目的就是为了用活人的怨气与魂魄,去餵养一个极其强大的邪物。”
骆森顿时想起了法医报告里那些冰冷的描述一体內灼伤、內臟液化。
那不就是被邪气入体、生生炼化的徵兆吗
一时间他只觉得周身寒意四起,仿佛置身冰窖。
陈九源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科普的冷静与对邪术的厌恶:“第一次祭炼间隔时间最长,一个月!这是在给邪物开胃,让它適应生魂的味道並奠定吸食怨念的根基。”
“第二次的周期缩短到半个月,这是在养煞!
邪物尝到了甜头,施降者会用更短的时间献祭新的魂魄,让邪物与魂魄怨念进一步融合,增强它的凶性。”
“到了第三次,周期急剧缩短到三天!”
“这意味著邪物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只差最后一步——成煞!”
陈九源的目光穿过门缝,望向外面那片被风雨笼罩的黑暗世界,仿佛看穿了那层层雨幕,直视那深海中的恐怖。
“或许眼下这场风暴,就是它完成最后蜕变的天时!”
“水煞冲天,阴气鼎盛,天昏地暗!
它必然会藉助风暴的力量,將三名孩童的魂魄彻底炼化,使之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化作倀鬼。”
“一旦功成,那东西————就会彻底成形!
到那时它有了实体,再想对付难度何止翻倍!”
陈九源的话音刚落。
“砰!”
风水堂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甚至连门框都震颤了一下。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踉蹌著冲了进来。
是大头辉。
他周身湿漉漉的,脸上和衣服上满是黑色的污泥和油污。
整个人像是刚从阴沟里爬出来,又在烂泥地里打了个滚。
虽然此刻的大头辉眼窝深陷,狼狈不堪。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却透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欣喜。
他大步衝到桌前,將怀里死死护著的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著的硬壳册子,啪一下拍在桌上。
油纸已经湿透,散发著陈腐的霉味和地下室特有的土腥气。
他喘著粗气,声音嘶哑却兴奋:“森哥!陈先生!查到了!我他妈查到了!”
“为了这玩意儿,老子差点被地下室的老鼠给啃了!”
听到这话,骆森精神一振。
他立刻上前,手指粗暴地撕开那层潮湿发软的油纸。
一个泛黄的、边角已经磨损严重的硬纸板封面露了出来。
上面一行老式的英文手写体標题,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稀可辨,带著岁月的沧桑:
“jyunfangshowboattreport.“
骆森低声念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是锦云坊戏船事故报告————”
“嘿,有了!”
他迫不及待翻开册子,纸页散发出的霉味更加浓烈,甚至有些刺鼻。
骆森可顾不上这些,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记录上快速划过,寻找著关键信息。
陈九源也赶忙探头凑过去看。
大头辉这莽夫还真有点本事,这种几十年前的老古董都能翻出来。
要是没有这份档案,光靠猜,这卦象怕是得算到明年去。
只见骆森一页页翻看著,三五息后,他猛地停在其中一页,手指重重点在上面,口中念出声来:“光绪一十七年,即西元1891年,一艘名为锦云坊的戏班船,在途经油麻地外海水域时,遭遇强风袭击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