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目不转睛盯著脚下的积水。
许久,他长吁了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隨即落在了始终平静的陈九源身上。
阿来强自镇定开口:“陈先生————”
”
....你————是懂这些的!你老实告诉我,我们这次去——有几成机会回来”
眾人听到这话,心中都忍不住颤动。
目光齐齐挪到陈九源身上。
陈九源迎著阿来的目光:“生死在天,成事在人,此行凶险但並非绝路...”
听到这几乎等於宣判的回答,阿来惨然一笑。
只见他抬起手,默默摘下了头上的警帽。
雨水已经將警帽浸透。
但阿来还是用袖子,仔仔细细將帽檐上的水渍擦去,仿佛在进行庄严的仪式o
然后他走到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木箱前。
郑重地將那顶象徵著身份和荣誉的警帽,端端正正摆放在木箱上。
他不敢直视任何人,只是轻轻转过身,对著骆森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嘴唇翕动,轻轻说了句:“对不起森哥,我爸妈..我弟弟妹妹还小...只能靠..靠我..”
说完,阿来跟蹌著转向仓库大门的方向。
然后头也不回地衝进仓库外那片雨幕之中。
他的背影是那样的决绝,又是那样的狼狈。
眨眼功夫,阿来的身影就被狂风暴雨吞噬,仿佛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仓库里,少了一个人。
阿来的离开,直接刺激到了阿標的神经。
他呆呆看著阿来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顶被郑重放在木箱上的警帽。
他呆怔著抬头看向骆森,隨即扫向骆森身旁的大头辉。
他的身体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是走,还是留
走,他可以立刻回到温暖的家中,喝上阿妈煲的热汤。
只要装作无事发生,將今晚发生的事情当成一场噩梦就可以。
留,他就要跟著森哥他们,在这个八级风球的天气下,前往狂暴的大海上。
去面对一个连存在与否都不知道的销魂鬼船!!!
他可能会死,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他想起了阿来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比他聪明、比他冷静的阿来,做出了选择。
那个背影里有恐惧。
更有解脱。
但更多的是他无法言说的耻辱。
阿標不自觉想起了当初报考警校时,在饭桌上对著阿妈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说要当除暴安良的好警察。
阿妈当时笑著摸他的头,说只希望他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阿標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的那只手颤抖著,离开了冰冷的枪柄。
他转而伸手去摸索腰间的另一个皮套,那里装著一副手銬。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未知的鬼神,但他同样没有勇气背弃自己的誓言..
没有勇气去背弃眼前这些选择留下的同僚..
大头辉一咬牙背过身。
他不再去看还在挣扎的阿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出豁出去的狠劲。
他沉声说道:“森哥,我跟你去!”
“那帮不知是人是鬼的畜生,专挑小孩子下手!我大头辉烂命一条,死不足惜!”
“但死之前,也要用我这支温彻斯特,在它身上开个大洞!”
“好!”
骆森重重拍在大头辉的肩膀上。
那用力的拍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
做完这一切,骆森才转向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陈九源。
陈九源一直站在漏雨的窗边。
他缓缓转过身:“我刚刚通过望气术看到,外海方向的煞气漩涡,动静愈发大了。”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像是生魂离体后残存的灵光!!”
陈九源话里的意思,骆森瞬间就明白了。
时间不多了。
骆森不再有任何废话。
他大步走到那个还站在原地,身体仍在微微颤抖的年轻警员面前。
“阿標。”
骆森的声音让阿標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中带著浓重的鼻音:“森哥————”
骆森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阿標能看清骆森眼中的血丝。
骆森的语气出奇地平静:“阿来选择了家人,他没有错!”
“你害怕也没有错,我很欣慰你能留下来,现在我有个比出海抓鬼更艰难的任务要交给你。”
阿標的嘴唇动了动,紧张地看著骆森,轻轻点了下头。
见状,骆森眼中的欣慰愈浓。
他拍了拍阿標的肩膀,这一下力度要轻得多,带著安抚。
“你去油麻地水警总区————”
下一句话,骆森突然凑到阿標耳边,將声音压得极低:“动用我华探长的紧急授权,向他们紧急徵用海狼三號!就是那艘蒸汽动力最大的反海盗巡逻艇!!”
听到这句话,阿標的大脑嗡一声。
一片空白!!
水警总区
海狼三號巡逻艇!
他只是一个刚出警校没几年的后生,在警署里人微言轻,见到那些老资格的警员都要点头哈腰。
现在,骆森竟然让他去水警分区,去跟那帮向来看不起他们这些陆上警察的水警打交道!!
还要徵用他们最宝贝的反海盗巡逻艇
这————这简直比让他跟著出海去抓鬼还要恐怖!
他下意识想摇头,想说:森哥,我不行,我做不到。
但话到嘴边,却被骆森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给堵了回去。
骆森的声音还在他耳边继续响起:“另外你让军需处把仓库里需要用上的反海盗应急物资搬出来!”
“火油、生石灰、照明弹,越多越好!!!!”
“告诉他们,按照最大限度去装量!!”
“理由就是八號风球马上要掛了,油麻地码头有大批走私船准备趁著风暴强行闯关,这是紧急反走私行动!”
“你的动作一定要快!气势一定要足!不要给他们任何机会去跟鬼佬上司核实!”
骆修稍稍直起身,音量提高了一些,让大头辉也能听见:“如果你在军需仓库看到海叔,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就向他转达一句话:森哥希望儘快在三號码头见到船和东西!!”
“还有...
“”
骆森再次压低声音,他盯著阿標的眼睛叮嘱道:“如果有人胆敢阻拦你,你就告诉他,一切责任和后果,由我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骆森一力承担!”
说完这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办完这些事,你记得去通讯室,核实一下天文台通报给水警分区的,关於风球的最新进度!!!”
“我要確切的风球移动进度。”
阿標彻底愣住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仓库外的狂风暴雨,和对未知鬼船的恐惧;
另一边,是骆森交予他的艰巨任务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再次看向阿来放在木箱上那顶孤零零的警帽。
那顶警帽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刺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混合著心中复杂的情绪,猛地从胸腔里冲了上来。
他猛地一咬牙。
只见阿標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胸膛。
他对著骆森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自穿上这身警服以来最洪亮的回应:“是!森哥!保证完成任务!”
吼完,阿標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抓起丟在地上的一件蓑衣,胡乱披在身上。
转身衝进了仓库外狂暴的雨幕之中。
他的脚步,不再有半分跟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