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破虏的主帐里烛火还亮著。
他在重新写那封奏报,先前那张写著“阵前不利“的纸被他烧了,灰烬扫进案边的铜盆里。
新纸上他写了更多的字,从张璧阵亡写到俞涉被斩,字跡沉稳,除了“俞涉“后面漏了一滴墨之外看不出手抖的痕跡。
他把奏报写完封好递给传令兵的时候,问了句“免战牌掛牢了没有“。
大营內此刻已经有人知道了第六个战死的消息。
消息传得比正式的军报还快,从巡营的士卒到城门守卒,再到城內的茶馆酒肆,一轮一轮地播散。
第六个的名、姓没有人记得住,但那个数字被人记住了。
一天之內,六条命折在同一柄偃月刀
入夜之后离阳城里没几家点了灯。绝大多数百姓早早吹了烛,缩在黑暗里听著外面的风声。
偶尔有巡夜的衙役从街上走过,脚步比往常急,打著梆子的手指头也懒得敲了。
整座城池像一只缩起来的刺蝟,所有的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谁也不清楚那些刺究竟能扎疼谁。
城北的安西军营盘里,灯火零星地亮著。
葛镇岳的帐中掛著一盏新添的油灯,灯捻拨得长了些,照得舆图上的山川脉络清清楚楚。
齐泰带著一身血渍和尘土站在案前,军刀支在地上,刀尖戳进泥里稳住身形。
“六个。“齐泰说。
葛镇岳从舆图上收回目光,看了齐泰一眼。
齐泰的肩甲上有一道浅痕,是俞涉那杆断枪的枪尖在错身时蹭出来的,连铁皮都没刮透。
葛镇岳点了点头,没说別的,重新低下头看舆图。
案面上摊著的那幅图比昨夜更满了些,几路勤王之师的標记被用炭笔勾出了新的位置。
陈冲带出去的那两百人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葛镇岳不著急。
他用指节敲了敲离阳城北墙的位置,又敲了敲城外五里处大胤禁军营寨的位置。
“回去歇息吧。“他对齐泰说。
齐泰闷声点头,提了刀转身出了帐。
他出帐时把刀往肩上一扛,被血浸透的偃月刀刀柄在他肩甲上磕了一声脆响。
帐外的夜风裹著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北面灌过来,他站在那里对著暗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朝自己那顶帐走去。
身后的中军帐里灯还亮著。葛镇岳一个人对著舆图坐了半宿,手边放著一碗凉透的茶。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离阳城顺著官道一路向南滑下去,滑过几座標记著勤王字样的城池,最后停在离阳以南三百里处。
夜色深了。
离阳城外五里处的大胤营寨里,免战牌掛在风中来回摆著。
裴延偏帐里的三副护腕还摆在案头,烛火熄了之后看不清了,但那三团暗色的影子还在原处。
赵凡躺在营帐里的稻草铺上睁著眼,铜脚眼镜放在枕边,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在那对玻璃片上折出一点微光。
他听到风里似乎还有什么声音,细听又没有。
闭眼的时候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日间齐泰拖刀折返时的那个侧影,铁灰色的马和铁灰色的刀在暮光里融成一个模糊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