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田接过缸子,仰头喝了几口。
温热的泉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一股暖流从胸口慢慢散开,把那股一直压在肺里的沉闷感一点点化开了。
他咳嗽的势头渐渐缓了下来,喘息也不再像刚才那么粗重,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胸口那股沉闷感却意外地鬆快了几分。
他把缸子放在灶台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长长地吐了口气,蜡黄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心情太激动的原因,也没往別处想,只是感激地看了杨平安一眼,说了句“谢谢平安哥”。
杨平安看他的体力恢復了一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出手去拉他:“走吧,跟我一起下山。”
张有田撑著他的手站起来,转身就想去收拾那床破棉被。
他弯下腰,动作却忽然僵在了半空中。
那床被子虽然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像个豆腐块,每一个边角都被他掖得严严实实,可他站在那床被子跟前,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
这床被子是他爹娘分给他的最值钱的家当,被面上补丁摞补丁,有几个窟窿已经补不上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
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破陶罐、那个断了背带用麻绳重新接上的军用水壶、还有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自己这所有的东西摆在新认的平安哥面前,寒磣得让他脸上发烧。可这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了,要是什么都不拿,他就真的两手空空了。
杨平安看出了他的窘迫,走过去轻轻按住他那只伸向被子的手,语气隨意得像是跟自家亲兄弟说话:
“有田,这些都不用带了,回去我给你准备新的。你只需要把所有的证件带在身上就行,其他的都留下吧。留著给上山打猎的村民歇歇脚用,也算是善事一桩。”
张有田顺著杨平安的手看了看自己那堆破烂,又看了看杨平安那张真诚的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紧绷了二十多天的神经终於鬆了一根弦,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但很真实,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活著的水。
“谢谢首长同志。”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赶紧改了口,“谢谢平安哥。”
他从棉被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是用一块旧手帕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结实,边角还特意加了两道线。
他打开布包,把退伍证、伤残证、组织介绍信和户口迁移证一样一样掏出来,仔细点了一遍,又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他拿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確认布包稳稳噹噹地贴在心口上,才直起腰来。
在这个山洞里住了二十多天的张有田,被家人伤透了心,被全村人当瘟神一样躲著。
他本来已经抱著等死的决心,连坟地都替自己看好了,就在山洞旁边那棵老松树底下,省得烂在洞里嚇到进山的村民。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贵人相助,更没想到这个贵人不光要带他下山,还让他喊一声平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