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候维持得不大不小。
软软把葱花装进碗里,碗筷在案板上一只只摆好。
窑洞前的肉香越来越浓。
然后这股味道顺著风飘了出去。
面醒好了,老班长放下铲子,走到案板前开始扯麵。
他双手拉著麵团,一甩一拉一甩一拉,麵条从手里飞出来。
“得跟裤腰带一样宽。”
又宽又长,均匀平整。
锅里的水已经翻滚了,翻著白花花的泡。
麵条下去,滚了一滚,滚了两滚,滚了三滚。
狂哥用长筷子把面捞起来,甩掉水,稳稳地码进碗里。
老班长端著炒好的肉臊子,一勺一勺地浇上去。
油汪汪的红亮肉臊子铺在雪白的麵条上面。
红葱头炒出来的焦香,裹著猪肉的浓香,混在一起。
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热气升腾。
白麵条,红臊子,绿葱花,第一碗。
老班长端起来,转身,周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炮崽蹲在门槛边上,鼻子凑近灶台,眼睛一眨不眨。
老郑靠在墙边,双手抱臂,鼻翼不动声色地翕动著,喉结滚了好几下。
尖刀班其他几个战士也凑了过来,被软软一个眼神拦在了外头。
“灶台小,別添乱。”
但老班长越过了所有人。
他走到炮崽面前蹲下来,递了过去。
“炮崽。”
“到!”
“娃儿,你的,吃。”
炮崽双手接过碗。
碗很烫,他换了换手,然后低头看著碗里的面,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忽然愣住了。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倒不是饿,就是忽然有一种圆满的感觉。
就好像他等这碗面,等了很久很久。
好像在某个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地方,有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等有了自己的家,我给你们做肉臊子麵。”
是谁说的在哪儿说的他想不起来。
但炮崽端著这碗面的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咔嗒一声,合上了。
像是一个画了很久的圆,终於画到了最后一笔。
“怎么了”老班长见炮崽不动筷子,皱眉,“不好吃”
炮崽连忙摇头,当即把脸埋进碗里,呼嚕嚕地吃了起来。
麵条筋道滑溜,嚼在嘴里带著新麦的清香。
肉臊子油而不腻,咸鲜適口,每一颗肉丁都裹著红葱头爆出来的焦香。
吃了几口,炮崽突然慢了下来。
跟平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
老班长蹲在旁边看著他。
“好吃吗”
“好吃。”
炮崽嚼著麵条,忽然停了一下。
“班长,你是不是以前答应过我,到了家就做这个面给我吃”
“我总感觉,今天这碗面吃下去,有个什么东西圆满了。”
老班长愣一下,隨后笑道,似有嘆气声夹杂。
“是等了好久。”
隨后,老班长不再多说,开始第二碗。
“狂娃子。”
“到!”
狂哥接过碗,没急著吃。
他把碗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肉香,面香,葱花的清香。
全是真的。
他想起了雪山上那个夜晚,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出现在冰壁上,然后碎了,散了。
最后只剩老班长举著雪水,笑著说“真香”。
那是一个用来骗飢饿的谎话,一个用来哄他们这些快要饿死的崽子们的谎话。
如今碗在手里,麵条白亮亮地堆著,臊子红汪汪地盖著。
是真的。
“你倒是吃啊!”老班长催他。
狂哥嘿嘿笑了一声,埋头呼嚕了一大口。
竟是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
然后是第三碗。
“鹰眼。”
“到。”
鹰眼接过碗,安安静静地坐到墙角,一口一口地吃。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记住什么。
第四碗。
“软软。”
“到。”
软软坐在门槛上,碗端在手里,先喝了一口麵汤。
咸的,鲜的,烫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前的老班长。
老班长正在给老郑和其他战士舀面,一碗一碗地盛,一勺一勺地浇臊子。
他的右手很稳。
她监督了几个月康復的手,现在正稳稳噹噹地举著勺子,给一个又一个人盛面。
软软低下头,继续吃麵。
有什么东西滴进了碗里,面咸了一点,但她没擦。
这时候,骑兵侦察连方向传来脚步声。
禾纪跑得最快,老远就喊上了。
“肉臊子麵!我在弹幕上看到了!老班长做肉臊子麵了!”
听船小队到的时候,窑洞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禾纪一看这阵仗,张嘴就嚷。
“软姐,我们就看看,就闻闻味儿,一个子儿都不碰!”
“闻可以。”软软凶狠狠道,“碰锅的手剁!”
禾纪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秀儿站在一旁,看了看灶台上的流程,手指动了动,他想帮忙。
但他看见狂哥他们在灶台前的配合,一个递碗,一个管火,一个备料,丝滑得没有一丁点空隙让他插手。
秀儿默默把手放了回去。
时听和沉船没往里挤,只是安静地看著里头的场景,看著老班长他们四个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连走位都不重叠。
时听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真像啊,像一家人做年夜饭。”
沉船站在时听身侧,却是轻声反驳。
“自信点,去掉像,他们就是。”
只有禾纪没皮没脸的往前冲,他就闻闻,他就闻闻,呜呜呜。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想吃”老班长留意到了这几个经常来串门的侦察连崽子。
“想!”禾纪毫无保留。
这是老班长问的啊!
这是老班长问的啊!
时听他们也不推辞,当即就说想吃。
开玩笑,有哪个玩家不想吃!
老班长笑了笑,从锅里又捞了面,浇上臊子。
“来,都坐下。”
禾纪接过碗,蹲在地上就开始嗦面,嗦得稀里呼嚕响,恨不得把碗舔穿。
时听端著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吹了吹热气,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嚼了两下。
“好吃。”
禾纪在旁边碗已见底。
“好吃好吃就完了你就这点表达能力”
“你形容一下。”时听慢悠悠地又吃了一口。
禾纪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这是我从进这个游戏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时听一脸无语,就这
要是叶铭在这,高低得来两句魔改诗。
而秀儿吃完了面,把空碗摞好,打开布包拿出一把晒乾的野山楂。
“配面吃,解腻。”
软软看了秀儿一眼,笑了。
只是秀儿惯性的弯腰走到灶台前。
“锅一会我来刷。”
“不用。”老班长拦住秀儿,“你们是客。”
秀儿竟有些恍惚。
对啊,他们是客,但狂哥他们不是。
听船小队当即反应过来,各自找了个位置坐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碰灶台和案板。
不是客气,是默契。
那个灶台是老班长的,帮手是狂哥、鹰眼和软软。
老班长的兵的位置,谁都抢不走。
作为没有绑定头衔的他们,能蹭上老班长的肉臊子麵,就很不容易了。
而最后一碗肉臊子麵,老班长盛给了自己。
面少一点,臊子少一点,只有葱花没少。
他端著碗,靠著门框,望著雪白如雾的大地,扫了眼尖刀班和蹭饭的几个崽子。
土灶冒著最后的热气,碗筷摆了一地,灶膛里的余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老班长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了。
然后他抬头看著天,恍若见到了囡囡。
“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