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千米都不到。
庞大的阴影盖住了江辰的舷窗。
船体上的帝国图腾在眼前放大。
擦肩而过。
没有引发任何警报。
江辰閒著没事。
他在操作台上鼓捣了两下。
“我听听这帮人在干嘛。”
他破解了对方没怎么加密的民用通讯频段。
把音频接到了驾驶舱的音响里。
滋啦。
一阵电磁杂音过后。
音响里传出了一大片闹哄哄的声音。
很年轻。
朝气蓬勃。
“三號採集网收网!”
一个清脆的年轻男声在喊。
“测出来了!这片气体的氦同位素浓度超过了临界值!”
“发財了发財了,这数据带回去能发两篇核心期刊!”
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接著是个女声。
听著也就二十出头。
“別瞎激动,注意看底层温度。”
“赶紧把探针收回来,別让高温给融了。”
“快点,导师要是发现我们靠这么近,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频道里一阵杂乱的笑声。
还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没人討论怎么打仗。
没人担心会不会有外星舰队突然跳出来把他们轰成渣。
他们兴奋的,只是一堆微不足道的气体数据。
江辰坐在椅子上。
听著这些鲜活的、没心没肺的动静。
他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四百年前的火星指挥塔。
那时候,通讯频道里全是这种声音:
“第三防线崩溃!”
“请求火力覆盖!”
“老李死了,我顶上!”
全都是带著血沫子的嘶吼。
全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惨叫。
现在呢。
这帮穿著乾净制服的研究员。
坐在恆温的宽敞船舱里。
为了两篇论文的数据在这儿大呼小叫。
不用担心明天太阳会不会熄灭。
不用害怕哪天晚上睡觉就被高维生物刪了档。
他们觉得这宇宙是安全的。
是个巨大的、可以隨便探索的游乐场。
因为那个血淋淋的时代,已经被江辰那代人彻底埋葬了。
“真吵。”
江辰嘀咕了一句。
他伸手把音响的音量调低了点。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扯出一个很轻鬆、很乾净的笑。
沈夕至站在他旁边。
看著那艘银白色的巨舰慢慢往前开。
尾部的蓝色推进器光芒在星尘里拖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她转过头,看著江辰的侧脸。
“怎么不解除隱身”
她轻声问。
“这船上估计有认得你的系统。”
“打个招呼,他们能激动疯了。”
大一统帝国的最高精神领袖,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这帮年轻研究员估计能当场跪下磕头。
江辰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
“不去了。”
他把杯子放下。
发出当的一声。
“那帮小崽子们现在活得挺好。”
江辰看著窗外那艘越开越远的科考船。
庞大的舰体已经快要隱没在星云的深处了。
只剩下一个银色的亮点。
“我这种浑身血腥味的老怪物跑出去。”
“別把人家孩子嚇著。”
他靠回椅背上。
双手垫在脑后。
眼神里透著股真真切切的欣慰。
没有半点失落。
这片星空。
终於不再需要他去扛著刀拼命了。
他亲手把那群在泥坑里打滚的野狗,养成了能自己出门觅食的狼群。
这买卖,干得值。
“走远了。”
沈夕至看著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彻底消失。
轻声说了一句。
江辰没动。
他隔著厚厚的防弹玻璃。
看著那艘代表著人类未来的船,留下的那条淡淡的航跡。
慢慢被宇宙的星尘重新覆盖。
他笑了笑。
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是啊。”
江辰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孩子们长大了。”
“会自己探路了。”
他坐直身子。
双手重新握住驾驶座的操纵杆。
指骨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咱们也该走了。”
他偏过头,看了沈夕至一眼。
“前面还有一大片没名字的星系等著呢。”
沈夕至点点头,坐到副驾驶上。
拉过安全带扣好。
江辰把节流阀往前一推。
黑色的房车飞船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调转了船头。
朝著跟科考船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头扎进了那片连光都照不透的陌生深空。
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留。
飞船化作一抹肉眼看不见的暗影。
消失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
只留下那片粉蓝色的星云,还在安静地翻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