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散开,像一记被布裹住的锤子砸在石板上。肘尖精准地撞在那人影的肋部,肋骨处传来的震动顺著韩錚的手臂传回,细微而清晰,像是一根树枝在承受超过极限的压力时从內部发出的声响。人影的身体弯了一下,膝盖发软,脸侧的肌肉瞬间收紧。他没有发出惨叫,甚至没有出声,只是嘴巴微微张开,又硬生生咬住了牙关,將那一声闷哼压回了喉咙。
短刃脱手了。它从人影的指间滑落,在瓦片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顺著屋檐的坡度向下滑去,消失在夜色中。韩錚的第二拳已经到了。没有收回,没有蓄力,顺著第一次动势的余劲直接转换了方向,拳头从侧面轰向人影的胸口。拳面上裹著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在夜色中亮起又熄灭,只持续了不到半息。
“嘭——”
那人的身体向后滑出去,双脚在瓦片上犁出两道浅沟,瓦片在压力下碎裂,发出细密的“咔嚓”声。他滑到屋檐边缘时勉强停住,一只手撑住了瓦片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被击中的位置,指缝间渗出黏稠的触感——血,暗红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触到了潮湿。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急促、低哑,气息也乱了,“你早知道我在上面”
韩錚没有回答。他走过去,蹲下身,將那人影翻了过来。暗金色的灯光从客栈窗口透上来,勉强照亮了那人影的脸。一张普通的脸,没有任何特徵,像那种混进人群就会消失的面孔。但他的腰间繫著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有微弱的能量纹路在流转。
韩錚摘下那枚令牌。令牌背面刻著一个“二”字,笔画粗獷,像是隨意凿上去的。
二王子姬长空的標记。
韩錚將令牌在指间翻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那人影的瞳孔。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像是快燃尽的油灯。“谁派你来的”他问。
人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涌上喉头的血堵住了。他挣扎著从怀中摸出半枚碎裂的玉简,指甲缝里还嵌著瓦片上的细渣,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枚玉简。“……有人……让我们……今晚……杀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令牌……只是……幌子……”
韩錚接过那半枚玉简,看了一眼。玉简的碎片边缘不整齐,像是被暴力折断的,但断口的纹理能隱约拼出几个笔画,如果放在光下仔细看,可以辨別出那是一个残缺的“姬”字。他收起玉简,站起身。
“幌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被一层薄霜覆盖的湖面,看不透底下是冰还是水。
人影已经不再动了。他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扩散,凝滯在夜色中。夜风从屋顶上方掠过,吹动韩錚的衣袍下摆,发出轻微的拍打声。远处,金仙城的中心方向传来一声钟鸣,低沉而悠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深处缓缓甦醒。韩錚站在屋檐上,握著那枚令牌和半枚碎玉,看了一会儿夜景,然后转身翻下了屋顶,回到房內。灯芯已经烧尽了,剩下最后一缕细细的白烟,在黑暗中直直上升,又散开,像一段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
韩錚手中的半枚玉简微微发凉,裂纹的边缘像是碎玻璃,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將那枚“二”字令牌和玉简碎片並排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炼化那块晶石。灯已经熄了,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金色微光,將桌面上的东西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收起令牌和玉简,將半枚金仙源晶也收好,推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一盏灯还亮著,灯罩上落了灰,光晕模糊。他走到天字四號房门口,叩了两下门,隔了片刻又叩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然后门被拉开了。萧玄站在门后,手里捏著一枚丹药——他还没吃,指尖掐得发白,像是攥著一件隨时会碎裂的东西。他看到韩錚,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像是从韩錚肩头那处被剑气割破的衣料上读出了什么,把门拉得更开了些。
“有人来了”
“走了。”韩錚说,“你白天还跟人说过什么比如我们的落脚点比如我的行踪有没有哪怕一句无意中透出去的话”
萧玄沉默了一会儿,垂著眼,像是在翻找某段已经积灰的记忆。“没有。离开暗坊之后我就没跟任何人说过话,连客栈掌柜都没多看过一眼。”
韩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將“二”字令牌和半枚玉简收好,重新坐下,闭目调息。方才的一番打斗耗不了多少力气,但也打断了炼化的节奏。他需要等天亮。
天亮之前,不会再有人来了。
黎明来得比预想的慢。天光从窗缝中渗进来时,是暗金色的,很薄,像是从一张被多次浆洗的布料后面透出来的。街道上开始有人声,远处的城门处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兽在打哈欠时发出的低鸣。
韩錚推开窗户,翻出窗外,落到街道上,朝西城区的方向走去。清晨的空气还带著夜里的凉意,混著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脂香气,不再是深夜那种金属与血腥混合的冷冽气味。他在一家摊前停下,买了一碗热汤,连碗带汤端在手里,穿过几条巷子,来到浮空山的山脚。
山脚的卫士已经换了班。银白战甲的卫士站在石阶两侧,面容冷峻,腰间的兵器崭新,像是刚打磨过的。他们看到韩錚,没有阻拦,也没有通报,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韩錚端著那碗汤,走上石阶,穿过那些卫士的队列,脚步均匀,没有一点急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