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一看,肠子都流出来一截。
视线再次模糊。
这次死得慢些,痛苦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最后时刻,他听见远处隱约传来衝锋號的声音,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在反突击。
然后,黑暗。
第三次,他成了赵德柱,安徽毫州人,在中山陵附近的机枪掩体里,被日军加农炮直射击中,掩体坍塌,活埋。
第四次,他叫周水生,广东梅县人,在老虎洞阵地与日军白刃战,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每一次死亡都真实无比。
痛苦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绝望是真实的,还有最后时刻那些破碎的念头。
关於家乡,关於家人,关於来不及实现的诺言————
每一次重生,他都会成为另一个人。
拥有那个人全部的记忆、情感、习惯。
然后经歷战斗,经歷死亡,在死亡的瞬间重生。
到后来,他已经杀红了眼,每次重生的唯一念头就是多活一段时间,多杀几个鬼子。
他把学过的本事全用上了,能想到的办法也都试了一遍。
然而,从来没有活过半天。
十日后。
“啊————!!!”
张祁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天旋地转。
他摔下床,身子在水泥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鼻腔里还是硝烟和血腥味,耳朵里还是枪炮声和惨叫声,皮肤上还是刺刀捅进来的冰凉触感。
门被推开。
郑峰站在门口:“张祁麟你怎么————”
话没说完。
地上的张祁麟像猎豹一样扑了过来。
郑峰本能地侧身,躲开了那一肘,同时用手臂格挡住张祁麟的第二次攻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张祁麟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但又狠又准,每一招都奔著要害去。
喉咙、眼睛、襠部————
那不是格斗训练教出来的东西,那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用的招数。
郑峰被他这股疯劲儿逼退了两步。
但也只是两步。
郑峰是特种大队的作训参谋,实战经验丰富。
他抓住张祁麟的一个破绽,猛地將他按倒在床上,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反拧著他的手臂。
“张祁麟,我是郑峰,你的教官。”
张祁麟还在挣扎。
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紧缩,呼吸急促。
那不是平时训练时的眼神,那是另一种东西。
郑峰见过那种眼神。
在真正的老兵眼睛里见过。
上过战场的人,杀过人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张祁麟,”郑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把张祁麟死死按在床上,“你给我清醒点!”
几秒钟后,张祁麟的身体慢慢鬆弛下来。
呼吸还在喘,但不再那么急促了。
眼睛里的红光褪去了一些,但那种陌生的感觉还在。
郑峰慢慢鬆开了手,但没有完全放开,保持著隨时可以再次控制的姿势。
“你还好吗”郑峰问。
张祁麟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水。”
郑峰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张祁麟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水杯里的水洒了一半。
他把水杯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个乾净。
郑峰將张祁麟扶到床上坐好:“你怎么了”
张祁麟靠在床头上,闭著眼睛,呼吸慢慢平復下来。
他不能说自己用青衣转世”体验了十天紫金山战役。
张祁麟想著藉口,过了半天,才缓慢地说道:“我们电影学院教的,体验派的一种————极端方法,让自己完全沉浸到角色里去,但这次————有点过了。
99
“过了是什么意思”
郑峰皱著眉,显然没听懂。
张祁麟继续说:“我想体验一下南京保卫战里那些士兵的感觉,就————让自己进去了,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战场,然后把自己丟进去。”
“构建”郑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脑子里打仗”
张祁麟点头:“十天,死了无数次。”
郑峰沉默了。
他看著张祁麟的眼睛,那种眼神还在。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真的经歷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现在是什么状態”郑峰问,“出得来吗”
张祁麟刚想说过几天就没事了,但心中多活几天的执念又冒出来了。
他知道是经歷的那些人心中的执念。
那些在战火中消逝的生命,带著对生存的渴望,还有对亲人的眷恋,这些情感深深烙印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片刻后。
“我出不来,”张祁麟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
郑峰盯著他看了十几秒:“你入的是什么戏”
“南京保卫战,紫金山,教导总队,”张祁麟说道。
郑峰沉默了一会儿:“怎么帮你”
张祁麟想想问道:“郑教官,你说,紫金山战役,教导总队的那些士兵,怎么才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