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珝看了看,没什么自己能插上话的地方,便自顾自去玩那双鞋,把绣著歪脖子虎的鞋面,往自己脚边比了比,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虎绣得歪,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瞧著像是喝醉了。武珝盯著看了半天,没忍住,扑哧笑出来,又赶紧板起脸,记起自己方才说过不要。
长孙冲坐回原位,把那捲污了的帖子收进袖里,重新报了一遍来意。
商队要往西域贩货,路上顛簸,要结实的木箱装瓷器,要硬木的车架走戈壁。
一年下来,这料钱不是小数目,听闻武家原来是大唐数得著的木商,特来谈一桩长期的供料。
这一回,他报得字字在理。
武顺听完,没在堂上跟他空谈,起身道:“公子既要自己看货,隨我到后院,料好不好,眼见为实。”
后院堆著待解的原木,长的短的,码成几垛。木头的清香混著锯末,呛人。两个伙计正解一根大料,长锯来回,木屑簌簌往下落。
武顺走到一垛硬木前,伸手在一根榆木上拍了两下。
“公子听。”她拍得不重,那木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实心,没空。空心的木头,敲著发飘,做车架,走不了三百里就散。”
她又指著旁边一根:“这根有暗裂。看这儿,顺著纹路走了一道细缝。卖给不识货的,能蒙过去;公子要做长久买卖,我不能拿这个糊弄你。”
长孙冲伸手去摸那道暗裂。指腹蹭过去,果然有一道,不仔细摸,摸不出来。
这妇人没出过长安城,一句话却说到了戈壁上。
正说著,那两个解大料的伙计锯到一半,木头里夹了个节子,锯卡住了。两人较著劲,越拉越歪。
“住手。”武顺过去看了一眼,“顺著节子绕,別硬来。硬来,料废了,废一根,这个月你俩工钱里扣。”
两个伙计立时收了劲,重新下锯,绕著那节子走。
武顺站在一旁看著,看他们走稳了,才回过身。
长孙冲在旁边瞧著这一幕,没作声。
一院子伙计,比她年长的有,比她壮的更有。
她立在当中,一句话,那些人就把劲收了,这不是凭她是东家的女儿,是凭她真懂这一行,谁也糊弄不了她。
长孙冲忽然明白,武珝那张利嘴、那本掐得清的小帐,是打哪儿学来的了。
武顺领他往院角去,那儿停著两副打好的车架,蒙著布。她掀开布。
“这是上月给西市一家茶商打的,他临时不要了,押在我这儿。”武顺拍了拍车架的接榫。
“公子看这卯口,咬得严,不用一根铁钉。戈壁上冷热折腾,铁钉鬆了,木头还咬著;换了別家拿钉子凑的,钉子一松,整副就晃。”
长孙冲蹲下去看那卯口。严丝合缝,指甲都抠不进。
这副车架,要是当初就有,他兴许就能躲过风沙,会更稳妥吧,兴许……
兴许什么,他没继续往下想。
“要这垛榆木。”他说。
“榆木今春涨了两成。”武顺道,“好料还得等下一批解出来,约莫半月。公子若急,先用现有的中等料顶上头一程,差价我替你算清,不混著收。”
她说话的工夫,手指在身侧虚点了几下,像是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
“车架二十副,木箱三百口,按硬木的价。定金三成,交料付清。半月后第一批,月底第二批。”武顺转过身,“公子核一核,可对”
长孙冲在心里跟著她算了一遍。一文不差。
“对,武姑娘算得是清楚。”
“只是这月底第二批,若料没解出来,误了商队出关的日子,这帐怎么算”
“西域那商队,一年到头跑不了两次,耽误一日耽误的都是钱。”
这是个圈套,寻常的木商,到这一步,要么含糊应下,要么把责任往天时上推,说雨水、说木性,左右是不认。
武顺没绕。
“误了,是我的错,按定金双倍赔公子,白纸黑字,写进契里。”
“我武家做了二十年木料,没误过料,也没赖过帐。公子若信不过,今日这单,不做也成。”
长孙衝心里又记了一笔,这妇人做买卖,比城里那些老滑头还硬气,该认的认,该担的担,半点不往別人身上推。
“做。”他说,“怎么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