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斟满了,溢出来一点,在桌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她没察觉,长孙冲也没提。
一个低头收著壶,一个盯著那一圈红,谁都没动。
院里的锯子,吱呀,吱呀。
他抬眼,看著那一圈红,看了很久。
他不能问。
问的话一出口,他就成了个登门来探人私事的怪客,武顺转身就能把他撵出去。
把话在舌头上滚了三回,挑了一句最平常的出来。
“武姑娘,你这手腕是伤著了吗”
武顺斟完最后一点水,把铜壶搁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子,笑了一下。
“不是,娘说出生时候就有……”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回去,神色寻常得很。
“一落地就带著这一圈,红的,看著唬人其实不疼不痒。”
“小时候娘还拿这个打趣,说是上辈子被人拿红线在这儿系过,这辈子来还的。”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笑收了。
“这些没影的话,我不信,一块胎记罢了,戴鐲子还嫌它碍眼。”
长孙冲坐在那儿,手扶著茶盏,没动。
这话武顺说得轻巧,说完自己都笑话自己,她不知道这话落在长孙冲耳朵里,是个什么分量。
他左前臂內侧,靠近肘窝,有一道结了痂的牙印。
隔著锦袍,那道痕这会儿像是又被人咬了一口,麻,往骨头里钻。
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上了左臂那个地方,隔著袖子,按著。
有两个字,顶到了他的喉咙口。
那两个字,他昨日在馆门口咽过一回,今日又顶上来了。
叫出来,就能问她,你是不是。
可她方才说了,娘说出生就有,一块胎记罢了。
她姓武,名顺,没出过大唐,不识得他,也不识得那两个字。
有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你別认。那不是她。那只是命数。
长孙冲把那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咽得喉咙发紧。
梦里那个人,临了像是交代过他一句。
叫他若在大唐撞见一张像她的脸,別认,只管对那人好。
这话他记不真,可意思还在。明明就在眼前,下頜一颗痣,腕上一圈红,他偏得装作没看见。
“是块好胎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红的,是喜相。”
武顺怔了一下,大约没料到一个谈木料的客商,会说出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来。
重新坐回杌子上,隔著那张窄桌,看了他一会儿。
“长孙公子。”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买木料,还是为了別的”
堂上静下来。院里的锯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长孙冲在心里,把那个真的答案,过了一遍。
为了別的。为了你下頜那颗痣,为了你腕上那一圈红,为了一个我连脸都记不清、却咬过我一口的人。
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是疯话。
“为了买木料。”长孙冲把手从左臂上放下来,端起茶,一饮而尽,“料单议定了,定金过两日送来。武姑娘的帐,算得清楚,往后这买卖,我做。”
说完,站起身,拱手告辞。
“今日叨扰了,等著交定金之日,某再上门拜访。”
这一回,他守了规矩,事谈完便走,不多留。
只是走到门口,他又回了一次头。
武顺还坐在那儿,没起身相送。窗格的光移了,已经照不到她下頜那颗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