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活鱼金贵,冰鲜难寻,能存、耐放、有油水、顶饿、下饭又下酒……妥妥的硬通货。
李青云心里有数……九月秒杀的货,八成就是这咸鮭鱼。
他不排斥,反而觉得合適。鱼肉厚实,燉著香,蒸著嫩,换换口味正当时;家里人多,偶尔加个硬菜,也能提提气;剩下的,照旧码进地窖当储备粮,稳当。
念头刚落,他手腕一翻,两条油亮饱满的咸鮭鱼已稳稳落在掌中。鱼身泛著微光,盐香淡而沉,压手,有分量。
他掂了掂,嘴角微扬,转身往李家大餐厅走,打算趁热让大伙儿尝鲜。
餐厅里,早饭已摆齐。八仙桌上几样吃食利落分明:绿豆稀饭清亮见底,二合面馒头热气直冒,芹菜猪肉包鼓胀扎实,小咸菜脆生爽口,咸鸭蛋油润发亮,香气一层层浮上来。
李嵐站在桌边,布衫素净,手底下快,一碗碗匀著盛。一抬眼看见李青云手里拎的鱼,眼睛立刻亮了,勺子往锅沿一搁,笑著迎上去:“哟,老侄儿,这可是好傢伙!哪儿淘换来的这么大两条大马哈鱼,看著就喜人!”
她凑近细看,越看越满意,话音也热乎起来:
“晚上老姑露一手……咸鱼燉黄豆,搭上土豆、大茄子,再炸一海碗鸡蛋酱,高粱米水饭管够,咸鸭蛋切开流油,凉菜拌两碟,这一顿,保准吃得满嘴香、肚皮圆!”
李青云一听,眉梢往上一跳,连点头:“成!就照老姑说的办!”
心里头已经惦上那口味儿了。
外头常讲土豆拌茄子是东北独一份,其实不然。四九城人也吃,还吃得更细些:酱得现炸,火候稳,葱姜蒜末下得准,出锅前必淋香油,撒蒜末、香菜,拌匀一尝,软糯里透鲜,清爽不腻。
搁现在这年景,能吃上这么一顿,不是解馋,是过日子的实诚劲儿。
他往前凑半步,带点討巧的笑:“老姑,鸡蛋燜子也蒸点多放辣椒,越辣越好……没辣劲儿,那玩意就寡淡了。”
“妥了!放心!”李嵐拍著胸口应下来,嗓门敞亮,“辣子管够,保你吃得额头冒汗、舌头打颤!”
她是黑省出来的,灶台边长大的,这些家常活计不用想,伸手就来;哪家人爱吃啥、忌啥、偏咸偏淡,她闭著眼都能摸准。
旁边打饭的家人听见,纷纷转过头,有人笑,有人咂嘴,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该坐哪张凳子。屋子里热气未散,人声却把晨风都暖透了。
赛冲阿和那八大金刚也竖起了耳朵。祖上是满洲老户,打小在东北炕头上听故事、扒拉咸菜缸长大的,对这口味儿熟得像自己名字,自然比旁人多盯了两眼,嘴角早翘起来了。
早饭一过,两个小不点挺著圆肚子,一左一右跟在李青云后头,往二进院晃。
“乔乔姐,今天四姐上学不那是不是没人打我小屁屁啦”李宝宝蹦著问,脚尖踢起一粒小石子。
小乔儿点头:“今儿开学,四姐跟雨水姐天不亮就走了。”
“宝儿,咱仨晌午就守堂屋,行不天太烫,妈她们懒得挪步过来管咱们。”
话音未落,陈玥瑶从廊下走来,手里还攥著块擦汗的帕子:“三哥,咸鱼还有剩没要不少给酒厂送点去。这鬼天气,工人扛著酒桶走一趟,汗珠子能砸出坑,不吃盐,腿肚子打飘。”
李青云应得乾脆:“有,还堆著呢。我待会儿就去,顺道跟童玉爷爷碰碰外匯的事。”
“你自个儿开车去不带人”
“嗯,卡车开过去,快,也方便说话。”
陈玥瑶略一想,点了头:“行,你手脚利索,我不跟著添乱。路上慢些,別图快。”
他应著,伸手揉揉俩孩子毛茸茸的脑袋,顺势把她们轻轻往陈玥瑶身边推:“乖乖跟你三嫂待著,大太阳底下瞎跑啥三哥去去就回,回来给你们带糖糕。”
两个小不点一听不能跟,脸立马垮了。李宝宝嘴巴一撅,眉毛拧成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眼眶还微微泛潮,一副被全世界辜负的模样。
她一把拽住小乔儿的手,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哼了一声:“生气!伤自尊!走!”
说完拉著人,头也不回,噔噔噔往堂屋去了,连衣角都没朝李青云这边甩一下。
李青云望著那两小团背影,摇头笑了,转头对陈玥瑶说:“行,这俩倒会挑地方……堂屋阴凉,青砖地沁著凉气,比屋里还舒服。媳妇,麻烦你照应一会儿,我快去快回。”
陈玥瑶頷首,声音轻但稳:“知道了。你路上留神,车轮子慢点咬地。”
李青云应了声,抬脚就往前院走。本想叫李虎去车库里提辆吉斯150,刚穿过垂花门,走到葡萄架底下,就见李虎和赛冲阿已坐在石桌边。
桌上搁著一壶大碗茶,两只搪瓷缸子盛得冒尖,两人凑得近,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笑声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