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晨是从一片过于明亮的阳光中开始的。
林晚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带着热度的那种明亮,透着一股属于盛夏的气息。她侧身躺着,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那道光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已经二十一岁了。这个事实本身不算特别,但今天确实是她和程砚在一起之后一起过的第二个生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宇发来的消息:“姐!生日快乐!今天的寿星应该不用自己动手干活吧!我来做饭!虽然可能只有煮泡面的手艺!”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打字回了一句泡面也行,多放个鸡蛋,然后放下手机,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林母已经买好菜回来了。看到林晚从楼梯上下来,她转过身,从厨房台面上拿起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盒子,递到她手里,语气像是顺口提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生日礼物。自己拆吧。林晚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质耳钉,造型简单,像两片叠起来的贝壳。她低头看了看那对耳钉,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洗菜的母亲,说了句谢谢妈,林母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知道了的弧度。
中午的时候,夏宇真的来了。他带了一盒蛋糕,蛋糕盒上写着祝我姐生日快乐,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他自己写的。他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一袋菜,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满脸写着我真的准备大展身手了。夏宇从冰箱里翻出几样食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煮了一锅卖相平平但味道还不错的番茄鸡蛋面。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分着那碗煮得有点久的面条。阳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桌面上,也照在夏宇脸上那一抹我居然成功了的得意笑容上。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林晚回房间读了会儿书,又打开数位板画了几笔草图。夏宇在客厅里和林母聊天,中间夹杂着一些电视新闻和锅碗碰撞的背景声。等她再次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程砚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到了。下飞机了。”
她看着那行字放下手机,站起来换好鞋。她出门的时候没有说要去哪儿,林母只是看了一眼她穿鞋的动作,没有多问,用目光送了她出门。夏宇倒是追到门口喊了一句姐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她回头朝他摆了摆手说再说吧,门在身后合拢。
海云的机场午后的人流量不算多。林晚站在出站口外面的空地边上,手里什么也没拿,看着从接机口那边陆续走出来的人。她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和这座海滨城市午后的光线融在了一起。他也看到了她,脚步加快了一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停下来。
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她弯起嘴角,要不要先去放行李?还是……
先走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出站口外面那条通往海边的路的方向,你带路。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那条林荫道朝海边走去。午后的海云带着一种慵懒的、被阳光晒透了的节奏,路边的店铺门口偶尔趴着打盹的猫,树影在路面上缓慢地摇曳。她的步伐很自然,像是在带一个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人走一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他走在她的旁边,没有问要走多远要去哪里,只是跟着她的节奏。
到了海边的时候,沙滩上的人不多。午后的阳光将海水照成一片明亮的蓝绿色,近处的浪花在沙滩边缘碎裂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去。他们在沙滩边缘那片被晒得温热的礁石上坐了下来,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程砚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她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这是礼物之类的话,只是把盒子放在她手边,像是放一件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的,和她书桌上那本《关于夏天的若干种方式》的封面颜色几乎一样。
她在阳光下转了转笔身,发现笔身末端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凑近仔细看才能辨认:致林老师——你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林晚握着那支笔,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笔身上那句刻字,过了几秒,才轻轻地弯起了嘴角:你什么时候刻的?
上周。程砚说,目光落在前方海面的某个点上,语气带着一种提前准备了几天的坦然,你签完合同那天,觉得应该纪念一下。
她收好了那支笔,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看向他,两个人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中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她先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回海面上。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帆船正在缓慢移动,船帆在风中微微鼓起,像一只在低空滑翔的白鸟。她看着那艘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我总觉得夏天很长,长到过不完。但是今年……好像过得很快。
程砚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艘船。大概是事情变多了。他说,事情一多,时间就过得快。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晰而柔和,鬓角的轮廓在逆光中被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艘帆船的方向,但她觉得他应该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海面。
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海面上细碎的水汽拂过两人的手臂和脸颊。他们并排坐在那片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上,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海风、浪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人声和船笛,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不需要被填满的安静。
她不知道他们坐了多久,只知道当程砚侧过头看向她时,光线已经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暖色调。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的温度比海风更真实,和她记忆里的温度保持着一致。
远处那艘帆船已经驶得更远了。海面在傍晚的光线中开始泛起细碎的金色波纹。她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半拍,然后又在风中松开来。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在礁石上并肩坐了很久,看着同一片海面,在逐渐西沉的阳光里,享受着一个不需要理由的漫长下午。
海面上的金色开始变厚,从最初的浅金逐渐过渡到一种更浓稠的琥珀色。海浪在变暗的光线中显得比下午深沉了一些,声音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每一道浪花拍在沙滩上的回响都被拉长了几分。林晚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到程砚正在看远处天际线上那一片正在从金色变成粉紫色的云层。
饿不饿?他问。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还好。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