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会停,船会烂,人会死。”雪斋指了指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海岸,“但海路不会改。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让十艘船像一个人那样呼吸。”
烛火噼啪一声,灯芯爆出个小火花。降将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灰蓝直垂洗得发白,左眉骨那道疤在火光下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对方问的不是战术,而是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执炭条,在纸上画出一组数字:“这是我们传令的手势暗号。左手举高为‘进’,横摆为‘停’,三下抖动是‘散开’。夜里用灯笼,红布遮光三闪,意思一样。”
雪斋接过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外面传来脚步声,节奏规整,是穿木屐的足轻。门被拉开一道缝,一名信差模样的人递进一封密函,封口盖着德川家纹蜡印,署名却是黑田官兵卫的私印。
“内府大人嘱我亲交阁下。”信差低声道,“请即阅。”
雪斋接过,未请坐,也未赐茶。信差行礼退出。
他拆开信,展开细看。信纸很薄,字迹潦草:
“闻君近日接见朝鲜降将,彻夜论兵。内府以为,与敌国弃卒深谈海防机密,恐惹丰臣公疑。望自重言行,勿授人以柄。——官兵卫手书”
雪斋看完,把信纸慢慢卷成筒状,走到炭炉边,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腾起,橘红色的光一下子冲上墙壁,映出扭曲晃动的影子——那轮廓狭长尖锐,船首高翘,竟像是南部家战船的模样。
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笔记册,翻开至“水战篇”,将刚才降将所述的阵型变化逐一整理成图示,写下三条要点:“左翼先行不可追”“潮汐定进退”“灯号代鼓角”。写完合上本子,放在《孙子兵法》旁。
降将在旁静静坐着,不敢动。
“你回去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说过的话。”雪斋说,“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一处僻静屋舍,每月初五送粮米与布匹。若有新讯,自会派人找你。”
“是。”降将叩首,“小人明白。”
“你不是小人。”雪斋淡淡道,“你是知道真相的人。现在这世道,知道真相比当英雄更难活。”
降将没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依旧低头弯腰,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屋内只剩雪斋一人。他吹熄了蜡烛,屋里重归昏暗,只有炭炉里的余烬还泛着微光。他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取下一份卷好的图纸——那是他前些日子画的铁炮结构草图,原本打算交给工坊试制三段击装置,但因材料不足一直搁置。
他展开图,借着炉火的光细细查看炮管连接处的设计,眉头微皱。图纸边缘有几处修改痕迹,是他用指甲刮去旧线重画的。他记得老川说过,铁管焊接若不均匀,受热极易炸裂。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远处港口方向,新设的铜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光束笔直射向前方海面,不再依赖旧式的火把与灯笼。
他站在那里,一手持图,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静。
炉火又跳了一下,最后一点炭块裂开,火星飘起,旋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