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营帐外脚步声渐密。**雪斋已换好干衣,端坐在案前,仔细翻看昨夜仔细封存的账本副本,指尖在“抚恤银两”一栏稳稳停下。**他记得寅时三刻堤坝合龙后,村长递来的伤亡名单上写着十二户,每户应领十贯文,由主君义道生前拨出的应急库银支应。这笔钱昨日便备妥,原定辰时在城主厅前广场发放。**他缓缓合上账本,起身迈步出门。**晨风带着河泥腥气吹过校场,几队民夫正低头清扫碎石。城主厅前已搭起棚子,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文书捧着册子候着,铜钱码得整整齐齐。遇难者家属陆续到场,多是妇人带着孩子,衣衫沾着泥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雪斋站在棚下,亲自招呼第一户上前。那是个老农,儿子在填沙袋时被冲进缺口的水流卷走。文书念名,老农哆嗦着手接过钱袋,低头不语。第二户、第三户也都默默接了钱,只低声说了句“谢大人”。可到了第四户,情形变了。
那是木匠家的寡妇,丈夫为抢修堤基扛梁摔死。她接过钱袋时手抖了一下,没称谢,反而抬头看了雪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雪斋不动声色,示意下一户上前。接连几户都神情异样,有人数了钱就匆匆转身,有人欲言又止,连文书也察觉气氛不对,笔尖顿了顿。
雪斋走到文书身边,低声问:“账册登记金额与实发是否一致?”
文书答:“依令每户十贯,均已签字画押。”
雪斋点头,却没走开。他想起昨夜粥中毒一事——山?忠右卫门也是奉命行事,若非亲眼见其儿信,险些错判忠奸。他当即抬手:“暂停发放。”
众人一愣。雪斋对文书说:“重新核对。每户所领数额,须当众报出,由三位村老作证记档。另设复核员一人,逐笔比对账册。”
文书立刻照办。新流程一改,原本低眉顺眼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轮到第五户时,村老高声报数:“李大根家,实收六贯!”
“什么?”第六户的妇人脱口而出,“我家也是六贯!”
场面顿时骚动。雪斋沉脸,命文书调取经手记录。不到片刻,查出负责分银的是仓务组的佐藤次郎,此人乃小野寺义道之弟的贴身家臣,平日管着侧仓出入。
雪斋让人把佐藤带来。那人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直垂,进来时额角带汗。问话时一口咬定“库银不足,临时减发”,并称“主君胞弟有令,优先保军粮”。
“那你可有签押文书?”雪斋问。
佐藤摇头:“口谕。”
“既无文书,你凭何克扣民户?”雪斋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佐藤支吾不答。雪斋不再多问,命人将其暂押,随即宣布:“今日抚恤,补足差额。明日午时前,十二户皆可来此领取四贯补银,凭原签名为据。”
人群静了一瞬,忽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有妇人跪地叩头,孩子扯着娘亲衣角哭出声来。雪斋站在棚下,看着他们领完钱慢慢散去,背影不再佝偻,脚步也稳了些。
午后,阳光斜照在城主厅青瓦上。雪斋召集家臣议事,当众宣读查证结果,并取出账本副本与三村老联署的核对单。他未提小野寺义道之弟姓名,只道“有人假借宗亲之名,侵夺孤寡之资”,依《小野寺家法》第三条,签署令状,查封其名下两处米仓与一处布行。
有老臣出声劝阻,说“血浓于水,宜私下训诫”。雪斋抬眼:“法若不行于亲,何以服远?今日纵容一仓之米,明日便有人敢夺万民之食。”他将令状交予巡检组即刻执行,无人再敢多言。
事毕,千代从侧院进来,手中拿着一张油纸。她将纸铺在桌上,上面印着几个清晰的拇指印。
“我试了三天。”她说,“用灯芯油烟调鱼胶涂纸,再让不同人按印。每人纹路不同,重复按下,位置形状皆能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