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所有人撤下来。”他爬出后立即下令,“封锁工地,不准任何人进出。调十名足轻,带火把,沿地基一圈挖开查看。”
工匠脸色发白:“这……这不可能!我们天天在这儿干活,没人动过土!”
“那就查是谁动的。”雪斋声音不高,但没人敢反驳。
足轻们分头行动。两个时辰后,西面海滩一处岩缝被发现异常。那里堆着几块破布,子,都穿着普通渔夫装束,但指甲缝里有新鲜泥土。其中一人右袖内侧缝着一块布条,上面绣着暗纹——三日月托着一片枫叶,正是南部家私用的标记。
雪斋赶到时,五人已被绑在木桩上。他让人取来火把,一一照脸。四人低头不语,第五人年纪最轻,膝盖发抖。
“谁让你们来的?”雪斋问。
没人回答。
他命人给每人倒一碗水,只让那年轻人喝。年轻人咽下后,嘴唇还在抖。雪斋蹲下,盯着他眼睛:“你们挖了三天吧?每天半夜来,挖一段,土运到海边沉进礁石缝。以为没人发现?”
年轻人没说话,但眼皮跳了一下。
“说出来,活命。”雪斋说,“不说,明早你就跟这些土一样,沉进海里。”
年轻人张了张嘴,终于开口:“是……是佐伯大人派来的。他说只要把地基底下掏空一半,等塔建到六丈,自己就会塌。”
“佐伯?”雪斋皱眉。
“不是本家的佐伯。”年轻人摇头,“是从盛冈来的,姓氏一样,但没人认识他。他给了钱,让我们混进工地当杂役,夜里动手。”
“除了挖地基,还有别的任务吗?”
年轻人犹豫片刻:“等塔建成……要在第四层夹墙里,放三个火药包。雷雨天引燃,整个塔都会炸飞。”
雪斋站起身,看向远处尚未完工的塔身。三丈高的木结构孤零零立在海滩上,像一根断矛。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系统性的伏击——先毁了望能力,再制造事故嫁祸于己,最后引发恐慌,动摇守军信心。
“把人关进监舍。”他对足轻说,“分开押,不准交谈。供词记录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审厅,一份我带走。”
他又转向工匠:“今天起,工地加双岗,进出登记名字和时间。所有材料清点入库,用多少领多少。原来的承台不能用了,得重新打基。今晚先把四周挖开,看看有没有其他空洞。”
工匠低头应是,声音发虚。
雪斋最后看了一眼那朝鲜流民。那人一直站在工棚外,远远望着这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画图的树枝。雪斋走过去,递给他一块铜钱。
“你叫什么名字?”
“李万春。”那人用生硬的日语答。
“明天还来吗?”
李万春点头。
“来的话,工钱加倍,管饭。我要你画一张完整的滑轮承重图,标清楚每个部件尺寸。”
李万春把铜钱紧紧捏进掌心,用力点头。
雪斋转身离开。他迈着沉稳的步伐,沿着沙滩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外袍下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点,可他的脚步却丝毫未慢。夕阳如金色的纱幔,缓缓洒落在海面上,将塔基的影子拉得悠长。此刻,他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新账:铁料缺口如何填补、人力调配怎样安排、监工轮值表又该如何制定……还有那至关重要的一件事——那个“佐伯”,必须尽快查出来历。
他走到坡道拐角,停下。前方就是通往城内的主路,两旁已有火把点亮。他从怀中取出刚刚抄录的供词草稿,吹了口气,确认墨迹已干。
然后他迈步向前,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