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及其为君也,旰食宵衣,礼贤从谏,慕黄、老之教,乐清净之风,以絁为衣,以麻为履,故能保其社稷。
然而图事之初,召戎来援,猃狁自兹而孔炽,黔黎由是以罹殃。
亦犹决鲸海以救焚,何逃没溺;饮鸩浆而止渴,终取丧亡。谋之不臧,何至于是!
倘使非由外援之力,自副皇天之命,以兹睿德,惠彼蒸民,虽未足以方驾前王,亦可谓仁慈恭俭之主也。”
石敬瑭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在你眼中,朕的罪过,就是割让了幽云十六州?”
“是。”石漱钰坦然承认,“但当时父皇也是无奈之举,不是吗?当时朕也在现场。如果李从珂能够容得下父皇,想来父皇也不会行此险招了。”
石敬瑭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当时朕只能那样做。朕若是只称臣不割地,耶律德光根本不会发兵。
赵德钧开出的条件比朕更丰厚,朕为了博取他的帮助,只能如此。
当时桑维翰为朕跪着求耶律德光整整三日,那耶律德光才答应助朕啊。”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看着石漱钰:“不过你抓住了耶律德光,倒是厉害。当时离收复幽云也就一步之遥吧?不过朕听说你病了,最终才撤军的?”
“嗯。”石漱钰点了点头,“当时泰州城中了一箭,没包扎好,引发了发热,朕只能撤军。说实话,当时朕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可朕不甘心啊。但上天垂怜,朕活了下来。”
石敬瑭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缓缓道:
“朕原本不过一小卒,幸得明宗厚爱,将女儿嫁于朕。后来明宗受奸人所迫,朕劝明宗登基。
后来李从珂逼反了朕,朕又做了皇帝。再后来,你把朕架空了。
朕这一生,不可不谓之精彩啊。”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当时父皇还是河东节度使的时候,朕在晋阳听追随父皇的士兵说起过,当年明宗和庄宗在莘县被刘鄩围住,父皇挺身挥剑,来回辗转苦斗,奔跑数十里。
无石山之战,明宗被贺瑰围住,是父皇大破梁军五百余骑,才解了围。
还有胡卢套,父皇迎着梁军精锐,拔出长剑,杀开血道,用身体保护明宗撤退,敌人干望着父皇,无人敢上前阻击。”
石敬瑭听着女儿说起自己年轻时的壮举,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红光,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些人倒是会说,让你听了去。”
“明宗时期,最出名的将领,朕认为定是父皇与李从珂二人。”石漱钰道。
石敬瑭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不满道:“你把朕说得跟他一样?你作为朕的女儿,怎么着朕也要比他高。”
石漱钰顺从地道:“是,父皇。”
石敬瑭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朕没想到,在你眼里,朕还是不错的。”
“在民生治理一块,父皇确如明宗。”石漱钰道。
石敬瑭虚弱地笑了笑:“朕知道了,朕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朕知道朕活不久了。朕能在死之前,听到你如此评价朕,倒也开心。”
石漱钰站起身来,轻声道:“父皇还请好好歇息。朕去上朝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石敬瑭。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她叮嘱了下人好生照顾,然后转身走出了永福宫。
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朝着广政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