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绿宛道:
“是啊陛下,当时那些御史言官可没少上折子,说陛下与江湖人士往来密切,有失体统。
不过陛下后来用事实和行动证明了,漕帮为国家运输物资、疏通漕运,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那些弹劾也就不了了之。”
石漱钰收回思绪,话锋一转:“对了,如今是八月六日,秋收是在八月中旬开始,对吗?”
石绿宛点头道:“是的,陛下。各地一般在八月中旬开始收割秋粮,到九月初基本结束。不过今年多地遭了蝗灾和水灾,收成恐怕不会太好。”
石漱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二十七日国丧期结束后,按照计划,攻伐唐国。”
石绿宛微微一凛,低声道:“陛下,若是收成不好,军粮恐怕会短缺。”
“无事。”石漱钰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以战养战。打下唐国的城池,还怕没有粮食吗?”
石绿宛不再多言,躬身道:“是,陛下。”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道:
“唐国不遣使过来,那朕遣使过去。就说朕听闻唐国皇帝英明神武,特派使臣前往问候,顺便带一份礼物过去。”
石绿宛疑惑地问道:“陛下要带什么礼物?”
石漱钰没有回答,而是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略作沉吟,便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她的笔锋犀利,字迹刚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刻的一般,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石绿宛和石雪凑过来一看,只见陛下写的是一封措辞极其辛辣的文章,
“嗟尔李昪,本出寒微,托身徐氏,冒姓乱宗。
汝父徐温,受杨吴之厚遇,荷杨行密之深恩,位列鼎司,权倾朝野。乃怀蛇虺之心,包豺狼之性,欺孤弱之幼主,窃淮南之山河。
养尔既冠,授尔兵权,付尔疆土,推心置腹,视若己出。
孰料尔效枭獍之行,禀枭獍之性,一沐三握之恩犹在,翻云覆雨之计已萌。
弃徐氏之宗祧,易李氏之姓讳,于亲则忘鞠育之德,于义则悖君臣之伦。
背养父如遗敝履,绝徐宗若斩蓬蒿,腼颜称孤道寡,僭号大唐,自诩唐室苗裔,谬托天潢贵胄。
欺天罔人,莫此为甚!
且夫尔所冒之宗,尔所托之祖,所谓李唐者,太宗外亦何尝有德于天下?
玄宗恃雄黩武,骋兵瀚漠,穷征四夷,类秦皇之拓土,耗苍黎之膏血,徒逞武功之盛,未纾生民之困;以至于民怨沸腾,叛乱四起,两京沦陷,天子出逃。
洎夫代宗,国倾板荡,两京残破,竭河洛之帑藏,输玉帛于回纥,效晋惠之赂胡,剥黔首以奉外,倾邦本而徇夷。
尔家世忠贞既丧于前,彼李唐仁义又亏于后,两重僭伪,双倍逆乱。
不过以篡嗣之身,冒亡国余烬,何颜立于天地之间?何辞对江南父老?
俯仰古今,扪心自视,汝辈于此,何德而居之?”
石绿宛看完,脸色都白了,手都在微微发抖:“陛下……这封信……您打算让谁送去?”
石漱钰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淡淡道:“判四方馆事朱崇节和右金吾大将军梁言。”
石绿宛急道:“陛下,恕臣直言,这封信送过去,朱崇节和梁言必死无疑啊!”
“朕知道。”石漱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他们若肯去,一律封侯,家中子嗣可袭承其爵位,并可门荫入仕。朕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
石绿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陛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派人去与他们说。”
“你去跟他们说。”石漱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郑重,
“告诉他们,朕不会强迫他们。若他们不愿去,朕另选他人。但若他们愿意去,朕保他们的家人一世荣华。”
石绿宛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是,陛下。臣这就去办。”
她转身走出垂拱殿,脚步沉重。
石漱钰独自坐在御案前,望着那封墨迹未干的文章,目光深邃而冰冷。
这封信送出去,就意味着她与南唐之间,再无任何回旋余地。要么她踏平南唐,要么南唐踏平她。
但这一步,她必须走。
她将那封信折叠好,放入一个信封中。
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在窗台上。
她抬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目光中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