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穗没有反驳,只用匣壁轻轻回应。
第七眼已经缩进破船底半截,空掉的眼孔看著无灯船船舷下的残影,语气里带著带血的快意。
“墨承岳,你查上游帐,查得开心吗”
墨承岳左手握住剑柄,手背上的血被水气泡开。
“不开心。”
第七眼笑。
“怎么不开心”
“因为帐太多,老板还不加人。”
第七眼听不懂他的怪话,残脸却因无灯船船身膨胀被黑水拉扯得变形。
“你救不了他们。”
“我没说全救。”
“那你还挡”
“挡门槛。”
“挡得住”
“挡到岸上那些人不犯蠢就够。”
岸上老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锅声里传来几个汉子拉扯的呼喝。
“郑哥,別过去!”
“放开,我舅在叫我!”
“水边不能去!”
“滚开,那是我舅!”
老周的嗓音忽然靠近,隨即一声清脆巴掌响穿过红雾。
锅声都停了半截。
老周骂得发狠。
“你舅死了二十年,你现在衝过去,是要让他再害一个外甥吗”
老郑被打得没了声,隨后喘著气开口。
“他没死,他刚才叫我名字。”
老周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仍旧压著火。
“叫你名字的是船,不是他。”
“周叔,你也听见了,对不对”
老周没有回答,只有锅棍重新砸在锅沿上的闷响。
咣。
老周再喊时,嗓子里带出沙哑血气。
“继续敲,谁停谁把自己名字送水里!”
老郑的声音低下去。
“我舅真在船上”
老周骂:“他若在船上,更不能让你去。”
墨承岳听著岸上的动静,对胡掌柜说:“老周还能撑。”
胡掌柜看著无灯船。
“他认出信號了。”
“嗯。”
“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墨承岳把剑锋横移,挡住另一道从船舷下钻来的手影。
“红枫渡活下来的人,多少都背著点不愿讲的旧帐。”
胡掌柜没接这句,只把阿穗的小匣往怀里收了收。
“那老郑的舅呢”
“周平。”
“你知道”
“刚才老郑喊了。”
胡掌柜眼里压著难受。
“他若还有名,能救吗”
墨承岳看向船舷下方,那些残影里有一道比旁的更清楚,脸廓被水泡得发白,肩上掛著旧船工短褂,短褂胸前有一道破开的补丁,补丁边缘还残著周姓家纹。
“看老郑能不能守住岸上的名。”
“什么意思”
“水里的人喊他,他若应了船上的亲,他自己的名就会被拖进去。”
胡掌柜喉间发紧。
“那他不回应,周平是不是就没机会”
墨承岳沉了口气,右掌血帖又被码头方向的黑水牵动,他左手把血灰往掌心边缘一抹,强行把红纹按回去。
“所以我说,看他们自己还剩多少名。”
胡掌柜咬住牙。
“你这人真討厌。”
“嗯。”
“我说真的。”
“我也答得真。”
胡掌柜被他堵住,低头看小匣。
“阿穗,你別学他。”
匣中传来轻轻一碰。
墨承岳没理会,他盯著船舷下的周平残影,那残影被黑水托著往岸上偏,嘴唇开合,却先前一直被锅声压著,发不出完整话音。
无灯船船身鼓得越发宽,船牌上的字全被黑水洗去,湿黑木纹下浮起密密麻麻的钉痕,钉痕从船头蔓到船尾,每一道都对应一条被灭灯转来的魂钉旧帐。
第七眼缩在破船底,声音贴著水面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