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著步子,表情沉重得不像是在走上鉴宝台,倒像是在走上刑场。
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艰难,仿佛在用脚底板在丈量从人间到鬼门关的距离。
还留在台上的医师们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目光並不友善。
柳家的名头在神药谷太响了,柳辛夷的孙儿,太医院院正之子,这个身份在这一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成了,眾人会说“理所应当”;败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看,柳家那位上去了。”
“柳辛夷药王的孙儿他也要参赛”
“参赛怎么了规则面前人人平等。不过听说他常年在白玉京当御医,怕是把炼丹的手艺都荒废了吧。”
柳逢春听见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
他可不想永远留在白玉京当什么鬼御医,那座龙潭虎穴金碧辉煌的囚笼,他一年到头连休沐都是奢望。
“祖奶奶啊……您可真是我的亲祖奶奶。就不能换个孙子坑吗我上头还有好几个堂兄呢。”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嘴唇翕动的速度比念驱邪咒还快。
可那握著丹药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这枚丹药是他临时推倒重来、照著棠溪雪的手法偷师炼出来的。
成与不成,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他把这辈子的胆子都押上去了。
他怀著忐忑的心情將那颗丹药放上鉴宝台。
指尖离开丹药的瞬间,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看。
“求求我的老天奶,可一定要让我通过啊!我给您磕头了……现在人多不方便,回头给您补上。”
他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
那虔诚的模样像把余生所有的运气都押在了这一刻,连头髮丝都在跟著用力祈祷。
鉴宝台上温润的青光亮了起来。
那光芒不甚明亮,不如司星悬的青虹那般璀璨夺目,也不如九方知的寒芒那般冷冽慑人,却也在日光下稳稳地亮著。
像一盏在风雨中摇曳过后终於稳住火苗的灯,光照不远,却足够照亮脚下的一小步路。
“看到没看到没!亮了!我的亮了!哈哈哈哈哈……”
他差点当场蹦起来,旋即想起祖奶奶还坐在考官席上,立刻把笑憋了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中品。过关。”
柳辛夷的声音从考官席上传来,平淡而清晰,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可她朝著柳逢春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短暂,却让柳逢春整个人像是被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
“祖奶奶朝我点头了她朝我点头了!是不是说明我可以留在神药谷了!不用回白玉京当鬼御医了!”
“天不亡我柳逢春!等会儿回去就给列祖列宗烧高香……不对,列祖列宗里头还坐著祖奶奶呢,烧高香不够,得烧一捆。”
柳逢春狠狠鬆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万丈深渊的边缘被人一把拽了回来,两腿发软,差点当场瘫坐在地上。
还好临时改了主意,不然照著他自己那套推演来,这会儿等著他的就不是祖奶奶的点头,而是祖奶奶的扫帚。
他在心里默默將棠溪雪供上了神龕。
“谢天谢地,谢谢小师姐。”
“时间到。”
柳辛夷的声音重新响起,如一柄无形的刀,將所有人的侥倖都齐齐斩断。
那些尚未成丹的炼药师们,怔怔望著自己鼎中焦黑的残渣,有的仍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已经凝不起来的药液。
还有人的火候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此刻丹炉里只剩一摊灰绿色的浆液,连丹胚的影子都找不到。
计时香最后一缕青灰无声落下,香灭了。
“我不甘心……差一点,只差一点!”
“兄台,你那鼎都裂了,差的不止一点。”
“別灰心,三十年后再来。到时候咱们就是前辈了……虽然今天被淘汰的样子確实有点狼狈。”
“三十年我能不能再活三十年都两说。算了算了,回去种田。”
没有人抱怨规则。
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没有通过第二关的人,请自行离场。”
原本就稀疏下来的坪台,此刻又空了大半。
空荡荡的坐席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凉意,像是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散落在药香瀰漫的空气里。
还留在台上的,不过百人左右。
从数千人到不足百人,只用了短短两关。
这便是药神试炼……它从不温柔,也从不留情。
棠溪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抬眸望了一眼高处的考官席。
高处某片被鮫綃纱帘遮住的席位上,一道低沉而篤定的嗓音落下。
“织织,哥哥相信,你一定可以走到最后的。”
那目光隔著帘幕落在她身上,炽烈而温柔,像暮春的暖阳。
棠溪夜端坐於帘后。
“陛下,您已经捏碎第三个茶盏了。要不臣让人给您换一套铁打的”
沈错压低了声音,满脸无奈。
“多事。”
竹林深处,松枝之间,另一道身影立於山壁的阴影里。
衣袂被山风拂动,像一尊不愿离开凡尘的仙。
“织姐姐,祝你顺遂。”
空桑羽的声音清越而虔诚,被风送出很远。
“喵呜。”
他怀里那只小白猫白棠眯著眼,尾巴懒洋洋地甩了甩,对主人的多愁善感表示完全无动於衷。
“你也觉得织姐姐会贏吧”
“喵。”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出来。”
“喵喵。”
“不行,不能下去。那是考场,我要是下去了会被赶出来的……”
“而且你没看见那几个人的眼神吗我抱著你下去,怕是要被乱刀砍死。”
“……”白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