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没有接话,心里却想——如果老天爷真公平的话,那我两辈子算什么?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偶尔说几句闲话,尽量让气氛不那么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彭老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清楚,偶尔说到兴起处还会笑一笑。
李澈在旁边听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接话的时候接一句,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让冷场持续太久。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方跃过来敲门,说饭菜好了。
李澈站起来,跟彭老说了一声"您先歇着",跟着方跃走了出去。
餐桌上摆着两叠剩菜,大概是彭老吃得太清淡,方跃特意炒了一盘小炒肉,还冒着热气。
李澈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一眼那盘油亮亮的小炒肉,对方跃说:"方处,太客气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方跃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李澈吃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李澈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偏向了彭老那扇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
然后方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艰难说出口的犹豫:"李澈。"
李澈抬起头看着他。
"彭老可能……熬不过今年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轻飘飘地放在桌上,但分量沉得让人说不出话。
李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嚼着,等着他往下说。
"有空的话,"方跃的声音更低了,"多过来坐坐。陪陪彭老……"
他顿了顿,像是把最后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又转,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也陪陪我。"
最后那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轻得像是怕被彭老听见,又像是怕被李澈笑话。
但李澈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方跃是害怕,不是害怕彭老,而是害怕在紧要关头,他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李澈又去彭老房间里看了看。
彭老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浅浅地浮在那里。
李澈没有叫醒他,退出房间陪方跃聊了会儿天,约莫十点左右,就告辞离开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小院前面的一截路,拐上清花江边的主干道。
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在秋天的夜雾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色。
开出大约两百米,他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发紧。
他看了看路况,深夜的江边公路空荡荡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几盏路灯有一盏还灭了,像一排排稀疏的蜡烛。
他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下来,绕到车侧。
清花江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随着水波浮浮沉沉地晃动着。
深秋的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阵淡淡的湿气。
他站直身体,拉好拉链,正要转身回车上,余光忽然扫到对岸的枫香山上有一小团光亮在晃动。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团光不大,像是手电筒或者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在山上的一片黑魆魆的树影里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