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澈照常去小院。
这天周末,早上起来吃完早饭,李澈没打招呼就去了小院。
他到的时候院门口停着一辆车,深色的轿车,牌照是外省的。
方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发呆。
李澈把车停在路边,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来了客人,自己进去不太合适。
但看着方跃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他还是把车开下了坡,然后推门走进院子。
方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浮起笑意:“来了?”
“方处,今天彭老来客人了?”李澈在他旁边坐下。
“彭主任回来了。”方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欣喜,“彭老的儿子。”
李澈一愣。他倒是听何远鸿提过彭老有个儿子,说是常驻海外,具体做什么的没细说。
但彭老住进小院之后,他还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位彭主任,更没见过面。
而且昨天他还和彭老方跃见过面,没人跟他说过这事。
“那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不进去陪着?”
方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他们在里面聊。正好你来了,我带你去见见彭主任吧。”
李澈摆了摆手:“别别别,人家父子团聚,我一个外人插进去算怎么回事。算了,我还是等彭主任走了再来。”
方跃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种“你走不了”的笃定:“彭主任老早就想见你了,一直说要好好谢谢你。彭老把你在这边帮忙的事都跟他说了。”
李澈还想推辞,这时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挺拔,浓眉大眼,眉宇之间跟彭老有几分相似,但比彭老年轻时的照片里多了几分稳重和沉淀。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妇女,挽着他的胳膊,再旁边是一个比李澈稍年轻一些的高个子年轻人,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气质松弛。
方跃见了,拉着李澈快步走过去,先冲李澈介绍道:“来来来,李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彭老的儿子,驻南美某国总领事,彭远彭主任。这位是彭主任的爱人、这是彭主任的儿子。”
介绍完,方跃马上又对彭远说:“彭主任,他就是李澈。”
“李澈”两个字一出口,彭远一家三口的表情明显亮了一下。
彭远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攥住李澈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通过手掌传递过去:“李科长,感谢,感谢。听我父亲说,你在这边帮了他很多忙。其实……”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睛微微泛红,像是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其实这些都是我这个当儿子该做的,可是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让人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常年在海外,父亲病倒却不能陪在身边,即便是因为工作原因,这份愧疚也不会因为“理由正当”就减轻半分。
李澈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彭主任,其实我没做什么,都是方处和何书记在做,我就是有空过来陪彭老聊聊天。”
彭远转头看向方跃:“何书记?”
方跃赶忙解释:“就是何远鸿。”
彭远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你们三个人都得感谢,尤其是方跃。这些年,要不是你在我父亲身边……”
方跃被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彭主任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彭远松开李澈的手,招呼大家在院子里坐下。
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彭远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目光像是被什么拉远了,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转而对李澈说:“坐吧,坐下说说话。我父亲老提起你,我也想多跟你了解了解。”
李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但没有紧绷。
“我父亲操劳一辈子,也就是回长清之后这段日子才有空休息休息。”彭远的声音低了一些,“可惜我常年在外,想陪也陪不了,他总说‘我挺好的,你忙你的’,什么都说好的,什么都不让我操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哽住了,低下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方跃见状,连忙安慰道:“彭主任,您别多想。彭老其实一点都不怪您,他理解您有工作。他常跟我说不要打扰您,说您报效国家就是孝顺他,不能因为他的病影响您的工作。”
李澈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方跃这番话是好意,但这样的安慰方式只会让彭远更加自责——拿“报效国家”这种大帽子去压一个本就愧疚的儿子,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没做错,但你也别想不难受”。
他看了一眼彭远低垂的脸,开口了。
“彭主任,方处说得没错。彭老不会责怪您的。”
彭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里带着一丝问询。
“实际上,你回来看他他才会不高兴。”
彭远愣了一下。
刚才他从父亲房间里出来,就是被父亲赶出来的,父亲还责问他明明说了不要因为自己耽误工作,即便自己解释了自己只是正常休假,但是父亲依旧不太高兴。
李澈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那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他猜彭老刚才大概说了什么不让儿子回来的话,但不需要知道具体内容,他只需要接着说下去。
“您刚才也说了,彭老操劳一辈子,只是病倒这几天才有空休息。可您想想——彭老这不是休息,是病倒了不能工作。老一辈的革命家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您也是其中一部分。在彭老看来,您就是他病倒的时候能代替他效忠国家的人,所以您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能心安理得地休息。”
彭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着头,像是在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舒展。
“难怪我父亲这么喜欢你。”他说,“你果然比我还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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