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还在睡着,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毯子头,缩在厚实的棉花和布料中间。
李澈走到院子另一头,拿起墙角的洒水壶,给那几盆月季浇了浇水。
盆里的土已经干裂了,水浇下去的时候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干渴太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他又走到菜园子里,蹲下来,伸手拔掉了几棵冒出来的枯草,泥土有些硬,拔的时候带起一小块干结的土坷垃。
正百无聊赖地干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虚弱沙哑的呼唤:“李澈……你来啦?”
李澈回头一看,彭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帽檐
他放下手里的草,快步走过去,在躺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帮彭老把枕头整了整,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彭老,您醒了。您别管我,好好躺着。”
彭老的脑袋没有动,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片菜园子上。
菜园子里的青菜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棵长得歪歪扭扭的,半死不活地立在干裂的泥土里,像是冬天里最后几缕不肯走的绿意。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菜园子也有好些日子没打理了。方跃他不懂,老认为菜园子麻烦,说还不如多种点花花草草。”
李澈在矮凳上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荒芜的菜地,语气里带着认同:“花草是情趣,菜园子是生活。方处他们这代人,买菜买习惯了。他大概以前以为种菜就跟种花一样,浇点水就完事,哪里会知道种菜还得浇粪锄草,肯定会觉得麻烦。”
彭老把脑袋转过来,看向李澈:“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几十年前,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几十年后,有人连菜都不会种了。”
方跃这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彭老醒了,走过来俯身问了句:“彭老,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彭老摇了摇头,目光又飘回那片菜园子上。
方跃便直起身,对李澈说:“保姆刚才来电话,说家里有点事,今天晚一点过来。李澈,你陪彭老待会儿,我去买点菜。”
彭老微微点了点头,李澈站起来把方跃送到院门口。
等方跃的车消失在巷口,他回到彭老旁边坐下,隔着薄薄的空气,听见彭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方跃这孩子,”彭老说,声音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缓慢和含混,“跟了我快十年,也是辛苦他了。”
李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欠了不少人的情。方跃是最重的一个,一个大小伙子,伺候一个糟老头子吃喝拉撒,一干就是十年。他图什么?升职?提干?跟着我一个要死的人,他也提不了什么。”
李澈忍不住说:“彭老,您就别想那么多了。您是国家的功臣,方处照顾您是组织安排的工作,也是您应得的待遇。”
彭老歪了歪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一片枯叶被风从地上卷起又落下:“哪儿有什么应得不应得的。是方跃为人厚道。这要是换了别人,伺候一个糟老头子,早就烦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说话。
彭老的目光落在头顶那丛枯败的紫藤上,透过稀疏的藤蔓看着被切割成碎片的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李澈,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特没意思?甭管你年轻的时候多有为、多健康,到老了却还是难逃一死。有的时候我就在想,既然人人都要死,那还费那么大的劲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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