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宫这一夜,比往年除夕还闹。
军院一楼那道大门,从酉时初刻就敞着,没合过。
门两侧的灯笼挂了三层。
最里一层是大安宫常备的红绸纱灯。
中间一层是张宝林前儿亲自盯着孙嬷嬷做的、罩了一圈走马走花样子的新灯。
最外一层,是早上从太极宫紧急调过来的、贴了萧瑀亲笔写庆字的灯。
三层灯一并点上,把一楼大厅照得能映出人影。
大厅里,长案五张,从东头摆到西头,中间留了一条两丈宽的甬道。
甬道是给娃娃们撒欢用的。
撒欢的娃娃,这一会儿,七八个。
最大那个三岁,最那个手指头攥成一颗的拳,攥不动东西,是抱在乳母怀里的。
最的那个就是李元婴。
李元婴刚满月。
满月的这一天,正是他爹北上回来的露布张到长安的第六日。
长孙无垢亲自把这只刚长出一撮黑发的奶团子,从大安宫三层楼里抱出来,让人给宴上每一位看一眼。
每一位都得一句皇叔好。
按辈分,李元婴是李治的叔。
李治这一年两岁。
李治这一年从他亲娘怀里被抱起来,凑近那一只更的奶团子。
李治看了三息。
李治抬手,戳了那一只奶团子的鼻子。
奶团子咿呀一声。
李治转头看他亲娘。
“阿娘。”
“这个。”
“给我玩。”
长孙无垢憋着笑,同时把李治从那只奶团子那一边抱开。
“雉奴。”
“这个不能玩。”
“这个是你叔。”
李治那一双两岁大的眼,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那只奶团子。
看了三息。
“叔。”
“叔叔。”
“叔叔叔。”
李治这两岁的郎,舌头还不利索。
一连了三声叔。
每一声,在场所有人就笑一下。
笑到第三声,长孙无垢把李治一颠,颠回自己怀里,又笑出了一声。
笑完抬眼。
“孙嬷嬷。”
“把皇弟抱回去吧。”
“夜里风大,抱久了不好。”
孙嬷嬷应了一声,把李元婴心地从乳母手里接过来,往别墅区那一头去了。
李治在他亲娘怀里,伸手指着孙嬷嬷的背影。
“叔。”
“叔,跑。”
“叔,走。”
“阿娘叔走去。”
长孙无垢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回头看了一眼东头那一张空着的、给李承乾留的位置。
笑容收了一点。
收了一点,又笑了。
慢慢地笑。
殿里这一刻还有几个奶娃娃在地上爬。
都跟李治一般大,不过都是散养,这会儿走路还不利索,干脆就在地上爬。
李昭阳穿着一身浅红的袄,蹒跚着,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
李婉月越长越圆,像只汤圆。
汤圆这一会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只木鸭子。
还有个在地上爬起来比大人走的都快的李元霸,一转头就看不见影子了,没一会又不知道从哪爬出来了。
每爬一圈,就要站起来看一眼宇文昭仪,一直到宇文昭仪朝他点点头,然后又窜没影了。
李治从他亲娘怀里挣下来。
挣下来之后就往那几个奶娃娃那一头挪。
挪过去之后一屁股坐下了。
刚坐下,一只手伸出去,戳了戳李婉月那只木鸭子。
李婉月转过头,盯着李治。
盯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