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到子时初刻,宴散。
长孙无垢把已经睡着的李治交给乳母。
抬眼最后扫了一遍殿里头每一张案。
扫到东头那一张空着的,停了三息。
她转头跟身边的张宝林、宇文昭仪道了乏。
道完乏,扶着两个宫女的手,带着杨妃出了宫,杨妃拉着宇文昭仪的手,恋恋不舍。
正厅里头的灯笼一盏一盏被人吹灭。
吹到最后一盏的时候,那一盏,是宴前从太极宫紧急调过来的、贴着萧瑀亲笔写了庆字的那一只。
吹这一盏的内侍踮着脚,鼓起腮帮子。
吹了三下,没吹灭。
第四下,灭了。
灭了之后,大厅一片黑。
只有水泥楼外和大安宫大殿门外的两层灯笼还亮着。
殿门外的两层灯笼亮到丑时末,被守夜的内侍最后熄灭。
熄灭之后,整座大安宫,只剩下偏殿里头新出生的李元婴的、断断续续的、奶猫一样的哭声。
哭一阵,停一阵。
哭到丑时三刻的时候,停了。
那一刻起,整座大安宫,安静得跟没人一样。
武府那一边,这一夜,也不当一回事。
武府门口那一只挂着的大灯笼,也从傍晚一直亮到这一刻。
亮着的同时,门里头那一位看门的老仆,裹着一件破毡子,倚在门后那张长凳上,打瞌睡。
打到三更天的时候,他眯着眼挪了一下身子。
挪完,咕哝了一句。
“娘子又没回。”
老仆咕哝完,把毡子往肩上拉了拉。
打了个哈欠。
次日,寅末。
天色还黑。
崇仁坊外头那一条主街上,扫街的工已经在扫昨夜醉酒人留下的那一摊呕吐物。
扫到一半,扫到崇仁坊巷子口,扫帚扫到一只破柴堆。
破柴堆里头露出来一截鞋底。
扫街的工愣了一下。
把扫帚一搁,蹲下去看。
看了三息。
那一截鞋底。
是太子东宫车把式的鞋。
陈把式平日穿这鞋,扫街的工见过。
陈把式每月初一从东宫领钱,路过这一段时,会丢两文给这扫街的工。
丢得久了,扫街的工记住了陈把式那双鞋底。
工把那一堆破柴往边上扒。
扒了三下。
陈把式从那一堆破柴里头,露出半张脸来。
脸是软的,还有呼吸,人没死。
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坐到一半,他一把撑住地下。
崇仁坊这一头还没醒。
巷子里头那一段路上,看不见车。
看不见马。
放下扫帚。
往主街那一头跑。
跑到坊门口那一队当值的金吾卫面前,扑通一声跪了。
“禀爷”
“禀爷”
“东宫的车把式”
“人晕在崇仁坊巷口的破柴堆里头”
“还活着”
“车”
“车没了”
那一队金吾卫里头,最年长的那一个,五十多岁,姓张。
这位张老爷子,禁军里头干了十多年,是当年大唐立国时就留下来的老人。
听完汇报,整个人僵了三息。
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那一柄佩刀上。
按住之后,抬眼,往皇城方向看了一眼。
皇城那一头,这一刻,天还没亮。
皇城那座最高的鼓楼上,挂着的那一只铜钟
这个时辰,本该是早朝前半个时辰,钟敲一遍。
这一刻,钟还没敲。
收回目光,看着脚边这个跪着的工。
声音压得很低。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