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队跟在卡车后面,驮架上左右各挂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或魔改九二式重机枪,弹链装在帆布袋里,从驮架两侧垂下来,随着骡子的步伐轻轻晃荡。
徐震走在队伍中段。他穿着军靴,裹着一件最大号的鬼子棉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右肩上扛着一支灭虏二号,左手手指搓动着。嘴唇翕动,声音极低。
“……不畏不怖不惊……照见五蕴皆空……”
他身后的三娃背着两箱松果雷,往前快走了两步。
“徐大哥,你念啥呢?”
“念经。能让俺不那么害怕。恁要学吗?”
三娃缩了缩脖子,故意放慢了脚步。
队伍向西北方向行进。天还没亮,十二月的冷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枯草茬子和冻土的腥气。
随着他们从沂蒙山出来,沿途的黑暗中开始出现人影。
先是三十多个人,从一片枯树林后面走出来。打头的是个裹羊肚手巾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支灭虏二号,腰间别着两颗九七式手榴弹。他朝徐震点了一下头,带人汇入队尾。
然后是五十多个人,从一座废弃的土窑后面冒出来。清一色灰棉袄,脚上蹬着自纳的千层底,手里的家伙有三八大盖、汉阳造,还有几支魔改歪把子架在肩膀上。
再然后是一百多个人。两百多个人。
从干涸的河滩后面,从丘陵的褶皱里,从村庄的打谷场上。一支支接到命令的外围游击队,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灰棉袄、羊皮坎肩、鬼子翻毛大衣、打了补丁的对襟褂子,扛着武器,默默汇入行军的洪流。
有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穿着露着棉絮的破袄,手里拎着三八大盖,在路过九四式卡车时,呆呆地看着粗壮的炮管。
徐震凑到了他身旁,伸手把孩子拉上了骡马车。犹如百川入海。
天色微亮的时候,队伍已经从三千人膨胀到了五千人,并且还在增长。
徐震站在一处土丘上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黑压压的人影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卡车、骡马、火炮、重机枪,夹杂在人流当中,缓慢而坚定地向西北推进。
徐震嘴里的念叨从《心经》变成了《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嘴角逐渐挂起一丝狰狞。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中。躲不了了,那就干!”
他跳下土丘,大步往前走。
破锣嗓子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
“都给俺走快点——晚了赶不上好位置,鬼子的子弹可不长眼!”
同一时刻。南宫。石友三行辕。
王清瀚推了推圆框眼镜,把一份刚收到的日军回电摊在八仙桌上。
“大帅。日本人同意了。冀南通道南端会师。”
石友三颧骨上的紫红再次泛青。他端起酒盅,仰脖灌了一口。
“陈锋那个土八路……”他擦了擦嘴角。“他以为手底下有点硬家伙事了,就能在我石某人面前充大尾巴狼?”
他拍了拍桌子,站起来。
“传令——冀南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院外,冷风卷着枯叶刮过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