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迎着李世民那道目光,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清楚了的道理:“处境不同。陛下当年的处境,跟太子如今的处境,完全不同。当年陛下若不走那一步,结局就是死。息王不会放过陛下,这一点陛下比谁都清楚。可如今,太子没有那样的处境。陛下没有亏待他,朝中没有谁要取代他,他的储位稳如泰山。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做那种事。”
李世民沉默着。
长孙无忌说的是事实呀。
如今的朝堂与当初自己所处的朝堂并不相同。
当初大哥与三弟可是要谋害自己的,而如今高明并没有这样的危险。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不再叩了,可他的目光依然没有从长孙无忌脸上移开。
长孙无忌继续说道,声音更加从容了一些:“太子孝顺,懂事,友爱兄弟姐妹,待人宽厚温和。这些变化,陛下都看在眼里。他不是那种为了权力会不择手段的人。他就算有不满,有委屈,也不会用那种方式来解决问题,而是会当着陛下,当着群臣的面说出来,或者是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
说完这句话,长孙无忌停了停,看着李世民紧锁的眉头,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些话,然后才轻声补了一句:“陛下,也许是您想得太多了。”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远去的时代:“难道真的是朕想得太多了吗?”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劝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陛下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正常。太子这几年成长得太快了,快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长孙无忌声音低缓,像是在慢慢地揭开一层一层的布:“以前太子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处理政务总是磕磕绊绊,于志宁和孔颖达隔三差五就要弹劾他,说他功课偷懒,说他做事毛躁。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制盐、修桥、印书、打仗,样样事情都做得漂亮,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长孙无忌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后来臣想了许久,才发现太子的诸多变化都是在皇后去了以后发生的,太子或许是悔过了,变得懂事、沉稳。臣有时候也在想,若是皇后还在,看到太子今日的模样,该有多欣慰。”
听到长孙无忌提及长孙皇后,李世民没有说话,眼中泛起一丝丝泪花。
是呀,太子的诸多变化都是发生在皇后崩逝以后得。
犹记当初自己与太子在两仪殿内发生争吵的时候,太子曾经说过自己从未关心过他。
说什么自己从未尽到父亲的责任,只是以皇帝的身份与他相处。
:“大唐交给高明,必将远超大汉,兴盛万年吧。”,李世民沉默片刻以后,感慨万千地说道。
长孙无忌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太子目前并无过错,而且不止是臣,其他人也觉得太子文治武功远超其他皇子。当然,太子的这一切都是陛下栽培的。”
李世民苍白无力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在阳光下很快就化了:“朕栽培的?哈哈,是呀,是朕栽培的。千百年以后,史书也会是这样记载的。”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些惆怅,还有一丝长孙无忌听不太懂的意味。
像是骄傲,又像是隐痛。
长孙无忌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