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金招安是绝路,降之则为鞑虏鹰犬,半生忠义尽毁,数万将士皆成叛逆;死守硬抗亦是绝路,粮草耗尽、军心溃散,最终全军覆没、尸骨无存,落得个兵败身死、基业尽灭的下场。
唯一的生机,偏偏是最让他忌惮、最让他不甘的选择。
他心底无比清醒,长山岛势力的善意从非无偿,援手从非无求。
他们救汉民、破鞑虏、示善意、稳分寸,看似侠勇大义,实则步步为营、精于算计。
今日不逼不迫、徐徐铺垫,是为了磨我底气、耗我退路、待我困顿,待我山穷水尽之时,再从容收棋、拿捏于我。
届时我要么俯首依附、沦为棋子,舍弃半生基业与兵权,任由旁人摆布;要么硬气决裂、自断生路,葬送所有追随自己的将士。
最让他煎熬的,是心底那点不该存在的奢望。
他见惯了乱世人心凉薄、各方势力倾轧算计,唯独这支势力,以汉民为重、以拒鞑为先,不屠戮百姓、不趁乱劫掠,敢以身涉险解救七万辽南流民。
若他们真的心怀大义、意在共守辽东、联手抗金,那自己今日的步步戒备、层层提防,便是错失同道、自断良机;可若这一切都是刻意伪装的假象,仁义是外衣,吞并是本心,那自己一旦松口,便是万劫不复、满盘皆输。
信,不敢全信;防,不敢严防。
松一分底线,恐基业尽毁、受制于人;紧一分戒备,恐错失生机、困死全军。
朔风再穿帐幕,烛火猛地一颤,映得他鬓边微霜、神色沧桑。
半生铁血傲骨,在数万将士的生死面前摇摇欲坠;一身忠君大义,在朝廷的凉薄绝境里支离破碎。
他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早已被困在时局、人心与取舍的牢笼之中,进退皆是煎熬,取舍皆是两难。
这一夜,无人知晓,这位铁血将军,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被尊严与求生、忠义与现实、信任与猜忌,反复撕扯、寸寸凌迟。
自此,崇祯四年三月末的辽海大地,一场极致精妙的双向拉锯博弈正式成型。
长山岛岩洞之内,荣力夫手握绝对主动权,步步为营、徐徐试探,以善意铺垫信任、以克制彰显格局、以耐心等候松动,不急不躁、稳扎稳打,静待孔有德心态破防、主动破冰。
辽东军营高台之上,孔有德敛尽锋芒、隐忍自持,怀揣希冀却万般戒备、身处绝境却死守底线,一边渴望借力破局、保全将士,一边恐惧受制于人、葬送基业,在傲骨与求生、信任与猜忌、生机与隐患之间,日夜浮沉、艰难权衡。
一方居高临下、掌控棋局,一方夹缝求生、死守分寸。
无刀无枪,无声无息,却比沙场血战更耗心神、更决命运。
风雨飘摇的辽东乱世,在这场人心与格局的极致暗战之中,悄然酝酿着改天换地的全新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