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四川樊城的守军闹兵变了。为啥?欠饷呗!欠了大半年军饷,当官的还克扣粮食,士兵们连稀粥都喝不上,活不下去了,直接反了。
杀了主将,抢了府库,打开城门就四散着往湖广跑,沿途烧杀劫掠,跟流寇没两样。老百姓躲都躲不及,好好的村镇,说没就没了。”
荣力夫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个疙瘩。
“洪承畴呢?他不是三边总督吗,管不了这点兵变?”
“洪总督?”刘掌柜苦笑一声,摇着头说。
“洪总督更忙!陕西、山西的流寇本来就够他头疼的,现在四川兵变的人又窜进湖广,跟当地的流寇合流了,势力更大了,他得分兵去堵啊!”
“本来洪总督手里的精锐就不多,既要追着高迎祥打,又要防着湖广的乱兵,两线作战,脚不沾地。听人说,他连着三四个月没睡过整觉了,眼窝子深陷,人都熬脱相了。”
“就这,还是顾头不顾尾。流寇跟乱兵到处窜,打完就跑,官军追都追不上。湖广好几个州县都被祸害惨了,地里的庄稼全被抢光,老百姓又得逃荒。”
从江在旁边听得火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酒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废物!堂堂三边总督,连点兵变都压不住?朝廷养着他们干什么吃的!”
“将军您这话就冤枉人了。”刘掌柜连忙摆手。
“兵哪来的?饷哪来的?各地卫所早就空了,名册上的兵一大半都是吃空饷的,能打的就那么点人,到处都是窟窿,堵了东边漏西边。”
“再说了,现在流寇都学精了,不跟官军硬碰硬,就跟你绕圈子、打游击,官军有劲都没处使。洪总督再能打,也架不住遍地开花啊。”
荣力夫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朝廷就没再调兵、拨粮饷?”
“调?拿什么调啊!”
刘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国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北边要防蒙古、防后金,西边要剿流寇,处处都要银子,处处都要粮草。”
“听说皇上都把内帑私房钱拿出来了,可还是不够。各地的税又收不上来,灾荒的地方要免赋,打仗的地方要加饷,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扯越大。”
“再这么下去,不用后金打进来,自己就先垮了。”
送走刘掌柜之后,屋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了。
从江一拳砸在房柱上,震得房梁都掉灰。
“完了,连洪承畴都被拖住了。本来还指望他能腾出手来,从陆路压一压后金,这下彻底没戏了!”
荣力夫背着手站在窗前,夜色已经漫了上来,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在浪涛里一明一暗,微弱得像随时会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洪承畴被拖在湖广,意味着什么。
明朝最能打的几个统帅,曹文诏陷在山西,洪承畴困在湖广,左良玉、汤九州跟着流寇到处跑。
整个北方的精锐兵力,全被内陆的乱局死死钉住,半分都抽不出来。
辽东有孙承宗守着,能稳住宁锦防线就已经是极限,根本别指望他分兵管海上的事。
登州、天津的水师更是形同虚设,船旧人少,连寻常海盗都打不过,更别说跟成型的后金水师对阵。
等于说,长山岛、广鹿岛,还有皮岛,所有海上的汉人势力,现在都成了没人管的孤儿。
朝廷顾不上,也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