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到了登州、天津的水师。
本来就没钱修造战船,这下赈灾都不够,水师重建的事,怕是彻底黄了。
“老哥,天津那边的水师,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荣力夫定了定神,又问。
“朝廷有没有说要增船、增兵?”
周船老大苦笑一声,摇着头说:“将军,您就别指望水师了。
“天津水师那叫一个惨啊,战船就十几艘,还都是老掉牙的旧船,帆都烂了一半,好多船底都漏水,出海都危险。”
“士兵更别提了,大半都是凑数的,有不少是街上雇的流民,连船桨都不会划,站在船上都晕。”
“听说上面本来想拨款修船、招兵,可钱一直批不下来。”
“户部天天喊穷,说银子都拿去剿贼、防边了。”
“现在黄河又决了口,银子肯定都拿去赈灾了,水师那边就更没人管了,能按时发点饷银就不错了。”
“登州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孔将军走了之后,剩下的兵没多少,船也没几艘,守着港口都费劲,更别说出海打仗了。”
从江站在旁边,听得脸色煞白,忍不住插嘴。
“朝廷就真不管海上了?任由后金在鸭绿江造船,看着他们水师建起来?”
“管?怎么管啊。”周船老大叹了口气。
“现在朝廷眼里,流寇是心腹大患,宣大边防是重中之重,黄河赈灾是燃眉之急。海上那点事,远在天边,哪顾得上啊。”
“当官的都觉得,海岛嘛,丢了就丢了,只要陆地守住就行。他们哪知道啊,后金要是有了水师,能直接从海上打天津、打山东,到时候京城都危险!”
“可说了也没人听啊。”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荣力夫心口。
他知道明朝重陆轻海,却没想到轻视到这种地步。
皇太极都把造船场建到鸭绿江边了,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朝堂上居然还觉得海上是边角琐事。
“那朝鲜呢?朝鲜派人求援了吗?”荣力夫又问。
“派了!怎么没派!”周船老大点头。
“我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朝鲜使者进京,哭着喊着求朝廷出兵。可朝廷哪有兵可派?连句准话都没给,就让他们先自己顶着,等内陆平定了再说。
这跟没说一样嘛。”
荣力夫闭了闭眼,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明朝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动了。
流寇遍地,黄河决口,国库空虚,兵力枯竭。
偌大一个王朝,已经被内忧外患耗得油尽灯枯,连伸手拉一把藩属国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管海外几座孤岛。
“辛苦了老哥,先下去歇着吧,吃口热饭。”
荣力夫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有些疲惫。
周船老大道谢之后,跟着士兵下去了。
码头上只剩荣力夫和从江两个人。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凉丝丝的,却凉不过心里的寒意。
从江狠狠骂了句脏话,又抬脚踹了一下礁石,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他娘的!这大明朝,怎么就烂成这副德行了!”
荣力夫没说话,只是望向西边的大陆方向。
暮色沉沉,海天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以前在明朝当过兵,总觉得大明再弱,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现在看来,这骆驼早就被一根根稻草压垮了脊梁。
内陆的流寇像烂疮,越烂越大;黄河的洪水像鞭子,抽得本就虚弱的王朝摇摇欲坠。
朝廷的精力、兵力、财力,全被死死拖在中原腹地,半分都分不到海上来。
所谓的天朝上国,所谓的百万明军,在连绵的内乱与天灾面前,早就自顾不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