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丘林光便回头对我道:“主帅,听说你是飞将军的庶出子?”
我点点头道:“丘林先生也知道家父?”
“那当然!”丘林光道,“哪个稍有见识的匈奴人不知道飞将军李广的大名?何况你应该知道,我的老师也是汉人。”
我点点头道:“说起来,我跟丘林先生应该算是有两重渊源。”
“哦?怎么说?”丘林光道。
“首先,当年白登之围时,向冒顿单于求情最后促成汉匈和解的颛渠阏氏——丘林氏应该是先生的同宗吧?”我问道。
“那是我家姑奶奶,也是我表叔伯老上单于的生母。”丘林光点点头笑道,“姑奶奶和你祖父李尚的交情我倒也是知道的。”
我也点点头,笑道:“那这么说来,现在在疏勒跟我合作的飒仁焉支跟你也是亲戚啊!她可是老上单于的亲孙女。”
这时,猎骄靡笑着插话道:“是啊!不然你以为你们前几年每次借道我们乌孙过境去跟单桓部、铁弗部和日逐王的人联络,甚至后来你女婿多次雇佣匈奴人在我们乌孙边境搞事情我们为什么都睁一眼闭一眼呢?都是给丘林先生面子啊!”
“哦?那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一下丘林先生了!”我忙垂手道。
“不值一提!你们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而且我跟昆莫说了:未来我们肯定是要合作的,不如先卖你们些人情咯。”丘林光笑道,“你说除了我姑奶奶这边还跟我有什么渊源?”
“你老师有没有跟你提过大汉原来的主爵都尉汲黯?”我问道。
“经常提起!老师说他在大汉时最好的四个朋友里面就有这个人。”丘林光道。
我笑着答道:“汲黯其实是我老师,我是他关门弟子。”
“这样啊!”丘林光垂手用汉人礼节道,“这么说来,按照汉人习俗,我应该叫你一声师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老师说,因为他投靠了匈奴,估计他在大汉的朋友都不会认他了。”
“实话实说:我老师并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中行先生的不是。”我答道。
“这倒也符合我老师跟我说的汲都尉的性格!他说:汲黯不会支持他,但应该也不至于愤恨他。”丘林光道,“其实我老师还健在,不知道汲都尉可还好?”
“应该还好,不过我有好几年没见他了。”我说道,“算起来中行先生年纪比我老师大不少,他还健在也是高寿了!”
“是啊!我倒是隔两三年就会去看他。”丘林光道,“伊稚邪上位后老师也就不受重用了,于是在一帮拥趸的扶持下归隐山林。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他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我正愁如何回答丘林光要叫我去见一个资深老汉奸的邀请,猎骄靡道:“你别为难主帅了吧?他虽然不是汉军了,但是你让他去见中行先生,人家也未必乐意吧?”猎骄靡顿了顿,对我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觉得中行先生确实还是有点才能的,你们大汉的天子抛弃他、让他为匈奴出谋划策,内心应该也是后悔的。就如你方才在我的王庭大帐说的:张骞大人、韦贤大人只是尽使者本分,中行先生也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是大汉先放弃了他。而且作为局外人,我觉得他比赵信之流反复横跳的要强!”
我思忖片刻,点点头道:“昆莫确实是有见识和气度的人!虽然布就翕侯因中行说的计谋而死,你还是能客观分析。”
“我从小在仇恨中长大,做了快五十年昆莫后觉得有的仇恨真的该放下了。大月氏也好、匈奴也罢,只要他们不会影响乌孙的未来,我们就不该再轻易起刀兵。如果我们整天只想着报仇、征伐,那么乌孙的子民将永远不得安宁。不过如果哪一天,我们真有碾压的实力,我不介意给都犍一支人马让他去为老翕侯报仇。”猎骄靡笑道,“不过中行说是中行说,丘林光是丘林光,我不会因为丘林光是中行说的学生就迁怒丘林光;如果有机会报仇也不会因为丘林光是我好兄弟就放过中行说,主帅,你认可我的观点吗?”
我对着猎骄靡比了个大拇指道:“自抵西域以来,我见过的大小国王、城邦领袖、部落首领也有上百人了。说实话,猎骄靡昆莫您是我最认可的国王!”
猎骄靡笑道:“咱俩的三观确实挺合!无论你之前在疏勒劝说都犍的话、还是今天你在王庭的表态,我都有这个感觉。乌孙这几十年走来,真的是如履薄冰。无论内部、外部都不停的逼我做选择,而且只要做错一次就可能动摇根基的那种,主帅你应该理解吧?”
我点点头道:“感同身受!其实我们初到疏勒时,还是非常忌惮你们乌孙的。”
“在大汉、匈奴面前,我们又何尝不是疏勒看乌孙的感觉呢?”猎骄靡道,“就算在我们内部,很多时候岑陬、大禄、三翕侯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冲突,如果我调停不当,国家随时分崩离析。我们草原民族不同大汉,即使是国王权力也是相互制衡的,就跟你说的在西边很多希腊化城邦或者塞种人城邦见到的一样。”
我再次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在大国博弈之间夹缝求生的小国容错率是很低的。”
“所以做国王、城主,最重要的就是参调平衡。”猎骄靡道,“我知道其实你也挺看重大禄、翁归父子,特别是经过丘林先生调教的翁归,不然也不会明知站队可能得罪我,也要跟翁归定亲。其实我内心里也更喜欢翁归,但是就如你在疏勒跟都犍分析的,我如果弃军须而立大禄、翁归,最后乌孙就会彻底分裂,就算不是重新沦为匈奴的附庸像车师一样没有主权,至少分裂之后也难再在西域自保无忧。但其实我还是很担心,当有一天我百年归老,大禄、翁归父子加上都犍和军须之间的关系还是会不可调和;或者在远而强大的大汉和近而霸道的匈奴之间,翁归会做错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