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是唐述端工的儿子,大家都叫他小唐述,其实他自己的名字叫靡良,算是罕羌贵族旁支,不过你应该知道唐述端工是入赘罕羌靡氏的,所以他小时候很不受待见。”
无弋思韫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见我表情古井无波,又道:“其实我小时候也很不受待见。自哲锐出生后,我和‘阿咩’被哲锐的母亲教唆我爹赶出富庶的河曲腹地,生活在西倾山北麓的离水之源。在我们生活的离水下游五里,便是罕羌的领地。虽然两部偶有摩擦,但毕竟同宗同源,罕羌还仰仗烧当部将哈羌茶卡的盐转卖给他们,彼此还算和睦。第一次见靡良的时候我才四岁,他比我大两岁,会吹羌笛,最擅长的就是这首《羌中牧谣》。那时候,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玩,很快他也交会了我吹羌笛。他总是让着我,还会将家里好吃的东西偷出来给我吃,那时我觉得他就是对我最好的人,我真的也幻想过他会成为我的阿尕。”无弋思韫顿了顿对我道,“阿尕,那都是我儿时的想法,你不会吃醋吧?”
我摇摇头道:“当然不会,纳亲固势是三年前你迫不得已的举动。只怪我那时有些欣赏你的才干,没有像在飒秣城那样拒绝康婉婉,让婉婉和她真正喜欢的安祖禄在一起。”
无弋思韫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道:“那你真的错了!虽然被我爹的正妻排挤,我‘阿咩’却始终没有抱怨。在我八岁那年,她告诉了我一个故事:她本是巴郡阆中的汉人,娘家谯氏是当地豪族,原本指婚同乡门当户对的落下氏。落下氏家主通玄学望气,在我娘幼年时便断定她‘为大气运之女,然惟羊儿可采,旁人不吉’,于是主动解除婚约并赔偿了谯家。后来,也是在落下氏的引荐下,来阆中做生意的我爹与我妈相识,并很快成亲嫁来了羌中,又生了我。开始我爹满心以为我会是个男孩,将来会奋祖父无弋烧当之余烈,像祖上无弋爰剑一样将烧当部打造成西羌诸部之主,在见我是女孩后不免心生怨怼。不过在他又一次去阆中见过落下氏的家主回来后便一扫阴霾。他对我娘说:落下氏家主告诉他,我之所以没成男儿身,是因为羌中之地应该早有更强的‘气运之子’诞生,而我将是‘气运之子’的官配。他当然听说过你们姜氏‘丢失气运之子’的故事,更听老端工说你必定还在世间,于是觉得:即使得不到能直接让烧当部起飞的儿子但能做‘共主大豪’的岳丈也不错,至少能摆脱在先零、研种、钟存之间夹缝求存的处境。所以他虽然将我和我娘送到西倾山北、离水之源的边境生活,但吃穿用度是足额拨付的,我娘后来要让汉人老师教我启蒙他也是支持的。”
我摇了摇头道:“也怪难为你们一家子的,为了算命的一句话,硬是凑在了一起彼此委曲求全。”
“我倒不那么认为!当我知道我的官配是你之后,我就将找到你、嫁给你当成了在我身上一定会发生的事情,由此也再没了想让靡良当我阿尕的念头。我娘说你大概率流落在汉地,所以我一直很努力的学习汉语;我知道作为‘大气运者’你必定英伟不凡,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培养自己的见识和手段。阿尕,我从小那么努力都是为了能成为你的官配,你能理解吗?”无弋思韫说完便深情款款的看着我,眼中再不见半分戏谑、嘲讽与怨怼。
我深呼吸一下,点点头道:“思韫,真的是难为你了!”
“你知道吗?等你出现的日子真的很煎熬。在我十岁那年,刚当上‘大端工’不久的唐述来为靡良向我家提亲,哲锐他娘当然是想打发走我的,何况还是和新任的‘大端工’联姻。但我和‘阿咩’说服了我爹,最终我爹娘将我是‘气运之女’的事情告诉了唐述,之后唐述见了我,给我望了气,跟我爹商议之后回去就高调教训了靡良,让他以后远离我。”无弋思韫顿了顿,惨笑一下道,“可怜的靡良心有不甘,隔三岔五就来找我,说要带我私奔,就算我把来龙去脉跟他说清楚他也不信,一根筋以为我是被他爹逼着骗他。后来,阿咩只好求我爹和哲锐他娘同意我们回部落的核心领地生活,我爹还与唐述端工通了气让他管好靡良,我这才稍稍好过了点。”
“我听说后来你阿咩死得不明不白,哲锐的阿咩后来也失踪了?”我问道。
“我在烧当部基地待了不到两年,哲锐他娘就不能容我们了。她先是跟我爹说你失踪那么久大概率回不来了,不如借着我是‘气运之女’的名头找些靠谱的大部落联姻,否则成了老姑娘什么‘气运之女’一样是赔钱货。那时候研种部和先零部对我们已经都敌意满满,钟存部也因为舅爷爷玛沁竞争大豪失败不像过去那样一心扶持我们。于是不管我是否愿意,我爹还是决定借着我‘气运之女’的名声开始为我说亲联姻。阿咩自是特别反对的,她偷偷借机跑去找唐述求援,回来当晚便离奇去世,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说到这里,无弋思韫的眼泪忍不住从眼眶滑落。
我从怀中取出一块锦绢递给无弋思韫,让她拂去眼中泪水。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后来,唐述端工的公开说法是我是‘不祥之人’,而我爹坚持说我是‘大气运之女’,直到三次定亲克死三个未婚夫,我‘寡妇精’的身份就实锤了。不过那段时间,我给我爹出了几个主意,让他在研种、先零、钟存之间的状况稍稍好转,还与南山羌改善了关系、与白狼夷建立了联系,又拉拢了姜氏部落,并通过贸易让烧当部改善了装备和防御,在强敌环伺中保持了独立。加上我宣誓还是想嫁给你这个失踪的气运之子,并会一心扶持哲锐,所以那之后我爹也不急着让我出嫁了。”
“哲锐阿咩的失踪和你有关系吗?”我追问道。
无弋思韫笑了笑道:“过两天告诉你吧,包括你应该想知道的我爹和哲锐的事情。反正我爹没因为哲锐他娘的失踪怪罪我,反而在部落的治理上越来越依赖我,杨玉和无弋凡之前那么恨我也是这个原因吧!”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三年半前,当我得知你出现的消息后,我真的特别兴奋!可是我也很不安——毕竟先遇到你的是羊利氏父子,我首先得确定你身份的真伪,确定你不是杨玉故意找回来为了他们控制诸羌找的傀儡。为此我仔细向姜什布打听了找到你的情况和他所知道的老羊利氏及南山羌提供的证据。不过这些我都不全信,直到我绕过杨玉的阻挠见到你本人的那一刻,我就彻底相信了。”
“为什么?”我有些好奇道,“那天你好像只聊了些场面话。”
无弋思韫笑道:“我有个天赋——看人骨相。其实后来去了疏勒后我也听乌雅雅说你是‘飞将军’李广的庶出子,但是我并不相信。因为你的骨相就是羌人,而且在我眼里跟姜什布他们一看就是同宗的。”她顿了顿道,“不过你放心,就算我还能回疏勒,我也不会跟人提起,就连萨妮、姝姬面前我都没说过。”
“放心得很!”我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天赋!”
“所以其实从那之后,到我借着纳亲固势将自己嫁给你、再到在伊循的时候找机会提前布局让你能够听到我吹羌笛,都是我算计好的,我就是要做你的官配!”无弋思韫说着深情款款的看着我道,“阿尕,你可以说我心机重,可以说我手段多,但是绝不能说我是为了部落生存才嫁给你、对你不真心!”
我点点头,牵过无弋思韫的手道:“好的,我明白了。其实从你母亲开始,都是所谓‘大气运’的牺牲品。就像焦延寿走前给我说的‘得气运者悲’。”
接着,我和无弋思韫借着一棵巨大的红柳树挡住姜什布、尤卑南等人的视线,将她搂在怀里,与他分享了“得气运者悲”的故事,也如实跟他说了从我外公贾谊、外婆唐曼姣开始,到我母亲、义父和羌人的恩恩怨怨。最后我告诉她:天命就是一个烂导演,用烂剧本拍烂片,之前我们是在“气运指引下”不知不觉中给自己框定了并非出于自己本心的剧本,并按照剧本做了并非真心的选择,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做回自己,不再为那个烂导演卖力。
无弋思韫笑道:“若天命可违,世间还有那么多痛苦吗?阿尕,其实我并不后悔到现在为止的任何一个选择,即使按你的逻辑,天命的戏是假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无弋思韫对你的情是真的!”
无弋思韫说着便伏在我怀里,我抱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青丝,柔声道:“虽然我已经觉出你在羌中做了很多事情,也想告诉自己:你我就是纳亲固势的联姻戏码,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是会惦记你!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