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云岗。
航天十一院联合试车实验室。
中控室里现在已经坐满了人。
各分系统的工程师都戴着耳麦，看着面前的监控屏幕。
防爆观察室里的试车架上，摆放着一台最新型的发动机。
今天即将开始第七次联合试车。
目标和之前的六次一样，完成涡轮模式到冲压模式的全工况模拟态转换。
“各站位报告准备状态。”
“气动站准备完毕。”
“燃烧室站准备完毕。”
“涡轮结构站准备完毕。”
……
各个站位的回复，通过通讯频道传到了中控室里。
薛其坤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面巨大的中控屏幕。
李东站在毕成远的旁边，也在看着机组关键的参数。
而霍正国则是一脸严肃地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试车程序转入最后阶段，涡轮模式启动，点火！”
一声轰鸣声，响彻整个十一院，甚至地面都有些微微的颤动。
此时中控屏幕上，涡轮转速曲线开始慢慢的攀升。
涡轮前温度、气压机增压比、出口温度……这些数据也一组一组地出现在中控屏幕上。
“马赫数通过18。”
“准备进入转换预备区间。”
随着这句话在通讯频道里传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真正的挑战要来了。
马赫数从20到35，涡轮模式就要逐步的退出了，然后切换到冲压模式。
在这两三分钟的时间里，两套完全不同的燃烧体制，要在一台发动机里完成交接。
如果成功，推力无缝衔接，飞行器继续加速。
如果失败，那推力就会断崖式的下跌，整台发动机都会失控。
之前那几次的实验结果全是失败。
“马赫数到达22，涡轮流道分流比开始调整。”
“冲压燃烧室注油。”
此时，一个个工程师都在心底祈祷着，这次别出问题了，这次别出问题了。
因为前6次全是在这个点出的问题。
“马赫数到达25，转换段启动！”
此时，中控室的薛其坤看着主屏幕上涡轮出口推力曲线开始往下降。
冲压通道的燃烧室压力信号也开始跳动，但是却不是那么的规律。
看到这一幕，他旁边的霍正国眉毛蹙了一下。
进气道总压恢复系数071、068、063……
数值还在往下掉。
这个时候毕成远也摘下了眼镜，脸上早就没有了笑呵呵的神情。
“不对劲，这数字不应该掉这么快。”
他们这次专门优化了分流调度的时序，按理说总压恢复应该比上次更平滑才对。
“涵道质量流量，波动率……”
通讯频道里说话的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起来。
“117”
这个数字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第六次的点火试验是98。
一群人辛辛苦苦优化了一个月，不但没有缩小波动，反而更大了。
“转换段燃烧时出现压力震荡，正负值已经超过了阈值。”
“推力保持率跌至了39。”
……
“试车——中止！”
那个台架上的发动机轰鸣声渐渐消失。
大家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推力保持率39，上一次是46。
他们怎么想也想不通，不应该是这样啊。
他们这一个月重新修正了分流调度的算法，调整了可变几何机构的响应时序。
甚至连燃料喷注的雾化粒径都做了优化。
结果就是这样，不进反退……
如果只是一次简单的失败倒也没什么，主要是他们连问题出在哪都不知道。
模态转换是一个多系统耦合的过程，气动燃烧结构控制四个部门的工作要互相的配合。
并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改哪里就行。
不然你补了这边，它那边就塌了，你把这边撑起来，第三个地方又开始漏了。
十一院七次试车，七次全部都失败。
而且都是处在转换阶段、推力断层、燃烧失衡、安全切断。
薛其坤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打起精神，走到了毕成远和霍正国的中间。
拍了拍两人的背。
“老毕，老霍。”
他的语气没有沮丧。
“别灰心，当年盘古堆点火实验的时候，先后失败了多少次？”
“我们这才哪到哪呢？”
毕成远苦笑一下，把眼镜戴上。
“知道了，老薛，只是心里有点失落而已，还不至于打击到我的信心。”
霍正国倒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朝着中控室里所有的工程师说道。
“继续！”
大家沉默了几秒，然后都点了点头。
“好，继续！”
声音虽然不算大，但是每一个人都在说，声音一路从中控室传到各个站点。
薛其坤也跟众人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让大家先把这次试车的数据做一份完整的比对分析。
然后，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站在角落发呆的李东。
此时的李东眼神呆滞，嘴巴微张。
薛其坤叹了一口气。
李东在这个组也有一个多月了，平时虽然表现得风轻云淡的，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经历联合试车失败。
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想到这里，薛其坤走到李东面前。
“李东教授。”
李东没反应。
薛其坤又叫了一声。
“李东教授，没事的，这已经是第七次失败了。”
“在这种级别的工程里，很正常的。”
“之前的一些型号，我们光验证阶段就失败了上百次。”
“不过每一次我们都会总结经验，大家也都没放弃。”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六代的心脏做出来，让它跳起来的。”
李东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
“哦。”
其实他并没有丧气，甚至他现在有一点想笑。
因为刚才整台发动机开始运转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没有在那些数据上，而是在整个系统的运行原理上。
涡轮叶片如何在燃气驱动下旋转？压气机又是怎么逐步提升空气压力的？这些运行原理和他记忆宫殿里看的那些文献，此时终于完全的契合了。
他拼了一个多月的拼图，此时终于完整了。
而且随着这块拼图的完整，之前碎裂的思维沙盘也重新恢复了。
所以刚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并不是因为受到了打击，而是在享受颅内高潮的快感。
此时反应过来的李东，看了一圈中控室，发现所有人的情绪都很低落。
他不得不强压下嘴角和大家融为一体。
“薛院士，我没事的。”
“这点打击都受不住，我还搞什么科研？”
“不过，我确实有点累了，想请一周的假休息一下。”
“不然，我怕我绷不住。”
薛其坤理解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