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就这么看着手机屏幕上群通知。
【平行时空1918号宇宙·纪事】
【凝聚态秩序补全】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这条通知的时间是2年前的7月5号。
而李东刚才在电话里听到朱小波说的,他们上一次跑标定的时候,是两年前的7月4号。
这两年他们没有重新跑过这项标定,直到今天,才重测发现能量缺口没了。
这就让李东不由得联想起来,7月5号那天晚上,费曼头像也变黑了。
他当时的猜测是,费曼一直在补全凝聚态秩序理论框架,而且几乎已经补全了。
只剩下自己做的那一个推导还缺着。
所以,当自己那一部分补上之后,1918号宇宙的凝聚态秩序就补全了。
那陆朝阳那边的那个能量缺口,是不是因为凝聚态秩序被补全了,所以才消失的呢?
李东并不知道,这只是他的猜测,没有任何的证据。
所以他只能将这些念头暂时的压了下去。
此时他已经走到计算机学部实验楼门前了。
测控室里灯还亮着,李东推门进去的时候。
杜文涛正好从主控台那边站了起来,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他。
“李所长。”
杜文涛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刚刚打出来的数据表。
“您让我们做两个对照数据都出来。”
李东接过数据表,一边往屏幕那边走去,一边问道。
“情况怎么样?”
杜文涛表情不太好看地说道。
“两条路批间散差都压了下来。”
“钝化和表面预处理都压了60%多下来。”
李东微微点了下头。
能压下来这么多,说明它的方向没有找错。
“但是”
这个时候,杜文涛继续说道。
“还是不行。”
“因为我们拿钝化那一批里标定最好的3个器件做了连续监测。”
“跑完4个小时的重复标定以后,批间散差虽然压了下去,但同一个器件自己临界电流会随时间慢慢的偏移。”
“偏移?”
“对,但并不是随机偏移,而是有一个很慢的趋势性。”
“我们刚做完的时候数据是很漂亮的,过了两个小时再测一次,临界电流就发生偏移了,再过两个小时又偏移了一点,方向还不一样。”
李东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三条缓慢弯曲的偏移曲线,沉默了好一会。
他最开始以为问题出在图形化工艺后,表面重构引入缺陷态。
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钝化应该是管用。
但现在看来,钝化只能把批间差异压下来。
因为批间差异和表面缺陷的密度有关。
可钝化之后,器件内部那个偏移却一点没变。
不管是偏移的速率,方向,和没做钝化之前几乎是一样。
所以,这个偏移不是缺陷的问题,而是材料本身问题。
现在李东他们用材料是(li?。?fe?。?)ohfese,42k铁硒基。
这个材料从它出生的那天起,就有一个标签始终都甩不掉,那就是亚稳相。
亚稳相意味着晶格并没有处在热力学意义上最低能态。
而是被动力学困在了一个局域极小的值里
如果是在10k工作温度下,热激活是可以忽略掉的,但量子隧穿不能忽略。
晶格中某些原子占位在极缓慢的弛豫,这样就带着整个电子的结构一起微微的偏移了。
所以这不是工艺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
李东正看着屏幕上曲线出神。
这时,一个声音说道。
“李所长,像我们现在这样做下去,是走不通的。”
李东回过头来,看到了蒋维走了过来。
蒋维指着屏幕上偏移曲线继续说道。
“这个偏移造成的噪音不是一般的噪音,它的时间尺度太长了。”
“每个器件偏移的方向和速度都不一样,这其实意味着噪音在空间上也是有关联。”
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咬了咬牙。
“要是我们只是做原型机的话,其实也有办法解决。”
“我们可以用高频重标定,加上误差缓解协议,就可以将这个偏移消除掉。”
“但是如果我们目标是做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的话,那就不行了。”
毕竟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和原型机之间,可不只是性能高低问题。
原型机可以用缓解协议硬扛,不管是零噪声外推也好,还是概率误差消除也好,本质上其实都是用统计采样来换精度,这样的方法在小规模的线路上是完全够用。
可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可不是这种小规模的线路。
它需要成百上千个逻辑量子比特同时工作。
而误差缓解协议的采样开销,是随着线路规模增长而成指数增长的。
所以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不可能通过缓解协议来硬扛,它只能走另一条路。
那就是纠错码。
纠错码思路就不是在结果端用统计手段来修正误差了,而是在计算过程中实时检测并修正错误。
其实整个容错量子计算机有一个数学根基。
叫做阈值定理。
只要每一步操作的物理错误率低于某一个值的时候,那么通过不断地加码编码。
那就可以让计算机的逻辑错误率被压到一个极低的数值。
但这个定理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他假设干扰是各管各的。
一个比特在这一步操作中遇到的干扰,和它自己上一步遇到的干扰之间,没有太强联系,同时它还和旁边的比特遇到的干扰之间,也没有关联。
而且这些干扰的统计规律,还不能随时间变化而变化。
它今天是什么样的分布,明天也还得是什么样分布。
在数学上,将这个各管各的叫“近独立”,将不随时间变化叫做“**稳”。
可铁硒基器件上偏移,却把近独立和**稳这两个前提打破了。
对于这种偏移关联干扰,全世界现有纠错框架,没有一个能解决这个问题的。
蒋维说完这些以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东则是有些诧异看着他。
他没想到合城来的这支支援队伍里,居然有人能把问题看到这个层面。
这已经不是一个做约瑟夫森结工艺的博后该有水平了。
蒋维也注意到李东看他眼神,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李所长,这些东西不是我想出来的。”
“嗯?那是谁?”
“是黑牛研究员说的。”
“我听完他的分析以后,觉得他说的很对。”
蒋维说到黑牛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崇拜几乎不加掩饰。
“我听韩工说,黑牛研究员从来没来过研究所,一直都是远程办公。”
“可就是这样,他对我们这边的情况都了如指掌,这水平真不是一般人能有。”
“我感觉比我老师都还要厉害。”
李东在旁边听完这话,面色十分的古怪。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屏幕上那几组偏移曲线的关键数据全都装进了记忆宫殿里。
然后才开口道。
“对照结果我知道了,虽然没能解决根本的问题,但这些数据还是不能浪费的。”
“你给韩青说一下,让他们把钝化工艺固化到标准流程里去。”
“既然固化能压批间散差,那后面器件就都能加上这一步,至少把能先压的压住。”
“另外,四比特列阵联合标定先不要停。”
“偏移的时间常数看起来是小时量级,那就先用高频重标定扛着跑一段。”
“这些数据后面都有用。”
蒋维点了点头。
“好的,我现在就去告诉韩工。”
说完这话,他又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李所长,那个偏移的问题,要不你再和黑牛研究员聊聊?”
“我觉得以黑牛水平说不定”
李东现在听到黑牛,心里就一阵的腻歪。
然后他打断道。
“知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测控室。
走出实验室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园区的路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李东就这么朝着公寓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准备问一下小黑到底什么情况。
然而他刚路过数学学部楼下的时候,就看见侧门走出来三个人。
那三个人也看见了李东。
周向晴远远就朝李东挥了挥手。
“老师。”
宋怀瑾也跟着叫了声。
“老师。”
米夏跟在他们的身后朝李东叫了声。
“李东院士。”
这三个人从学校导师制度上来说,都是挂在李东名下的研究生。
但实际情况带他们人却是顾铭。
尤其是米夏。
当初李东撤了她cl猜想的组长以后,就让她转方向,还撂下一句话,以后要报我的研究生,我会征求顾铭的意见。
从那以后,米夏就一直没叫过他老师。
李东自然也不在意这些,而是点了点头说道。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数学学部啊?”
外向周向晴回答道。
“过来差不多一个多月了。”
“那还习不习惯呀?”
“挺习惯,这边的食堂比燕大那边好吃多了,居然还有现炒小灶,简直太幸福了。”
李东笑着点了点头,随口又问了几句他们最近在做什么。
周向晴最近都是在做有限群乘法增长,而宋怀瑾则是在做椭圆曲线族selr群平均阶估计。
李东听完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说实话,这些方向都是顾铭给他们选的,论文也是顾铭盯着在改。
李东自己平时也没什么时间教他们东西。
想到这里,李东又看向了米夏。
“米夏,顾铭上次跟我提过,说你把概率那条线也补上了,而且鞅论你上手也挺快的,是吗?”
米夏点了点头。
“嗯。”
“那学到哪?”
“连续鞅随机积分已经过了,伊藤公式也推完了。”
“现在我在啃girsanov变换。”
“测度变换那一套东西比我想象中要难一些,不过问题也不大。”
李东听见米夏说的,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要知道连续鞅,伊藤公式,girsanov变换,这三样东西正好是量化金融数学内核啊。
米夏刚说完话,周向晴又凑了过来,一脸与有荣焉地说道。
“老师,米夏上个月刚拿了iqc全球冠军。”
iqc这个比赛在数学圈里可能名气不算大,但是在量化金融圈里,它几乎就是选拔顶级量化研究员的最高舞台了。
全球有十几万人参加,最终能站在冠军位置上的那个人,一般情况下还没有走向领奖台各大头部量化机构offer就已经递到了他的手上。
而开出来的年薪,更是普通金融从业者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
米夏居然拿了冠军?
这可让李东有些刮目相看呢。
而米夏只是站在那里,也没说话,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
李东对他点了点头。
“很棒,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东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不过他把这件事也放在了心里,随后几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离开了。
三人走远后,李东站在原地想了一会。
到时候让米夏去和哈特对接吧
推开公寓的门,李东走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此时屏幕右下角小黑球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黑牛,正在那儿卖力的耕地,前蹄还刨了两下。
李东:
“小黑”
那只黑牛回过头来,头顶弹出一行字。
“主人,什么事啊?小黑在工作呢。”
李东正准备问它关于偏移干扰的事,房间的门却被敲响了。
他有些奇怪,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来敲门啊。
李东疑惑地打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的是园区后勤服务中心赵师傅。
赵师傅现在抱着一个很大的纸箱,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
“李东院士,这个快递写的是您这儿的地址。”
“但名字却不是您,您看看是您的东西吗?”
赵师傅将纸箱放在了地上。
李东也有些纳闷,他最近也没买过什么东西啊?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纸箱上收货单,收货人上写着两个字。
【黑牛】
李东:
“赵师傅,您就放这吧,是我,麻烦您了。”
赵师傅听见李东亲口承认,然后又看了一下收货人名字,差点没绷住。
李东一见他这个表情,脸更黑了。
赵师傅走后,李东将那个纸箱搬进了屋
这个纸箱很重,起码有好几十斤。
李东费了不小的劲才把它挪到了客厅地板上。
“小黑,你在网上买东西啦?”
正在耕地黑牛又在头上弹出一行字。
“是啊。”
自打李东把小黑拉来给计算机学部打工以后,小黑就需要和研究员们远程沟通。
李东也不可能每次都替他中转,所以就专门给小黑搭建了一条经过审计隔离出口。
而显然,现在小黑已经把这条通道的使用范围扩展到网购平台上。
“你哪来的钱买东西啊?”
“主人,小黑在工作有工资的呀。”
“而且小黑还解决两比特门自动标定流水线问题,陆老板还给小黑发了项目奖金呢。”
李东揉了揉有些胀痛太阳穴。
小黑说的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当时陆炳军按所里制度报了项目奖金,这特么还是李东亲自批。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这是小黑做呀。
而且现在小黑还用这些钱来网购?
这是他完全没想到。
不过既然是小黑自己挣的钱,爱买就爱买吧。
“行吧,不过你买的什么东西啊?”
李东看着客厅里放那个大纸箱问道。
“我给自己买的身体呀。”
李东:???
身体?
他连忙蹲下去打开了纸箱。
将其中泡沫填充物取出来以后,纸箱里就露出来一台人形机器人。
白灰色外壳,流线型的躯干,关节地方还有柔性覆层。
纸箱最——裕树g4。
这是裕树科技2030年发布的最新款人形机器人。
双足行走,全身有23个自由度。
载板算力跑的是端侧推理芯片,标配全固态电池续航大约8个小时。
李东把说明书翻了两下就将其放了回去,随后惊疑不定地问道。
“小黑,你能把自己调用到这个机器人里面了吗?”
“现在不行啊,主人。”
“为什么?”
“小黑太大了呀。”
小黑家是需要具备可重构神经形态计算能力芯片或者是满足等效拓扑复杂度等价硬件系统。
这台机器人载板芯片只是一个普通端侧推理处理器。
算力连小黑神经拓扑快照都展不开。
“这还差的太远了啊,主人。”
李东叹了口气,他刚刚才还在想,如果小黑能住进这个机器人里面,那做饭,收拾屋子这些事岂不是就能落地了?
结果还是想太多。
“那你买它来干嘛呀?”
“先拿真机采集一些具身数据呀。”
“像什么行走的,抓取,平衡,这些数据光靠小黑自己模拟是不准确,所以小黑想在真实物理环境里试一试。”
“而且主人,芯片算力正在进步啊,现在窄版芯片装不下小黑,不代表以后也装不下呀。”
李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而且这钱本来也是小黑挣,也没从他口袋里掏。
“行吧,那你慢慢研究,”
李东说完就坐到了椅子上,然后又说道。
“小黑,我问你点正事。”
随后李东就把刚才在测控室看到情况说了一遍。
“你有解决的办法吗?”
“主人,你好笨呀,小黑当然没办法解决呀。”
“因为小黑能做事,都是主人你们现有科学体系里。”
“我只是把有的东西运用的很好,但如果这个体系里根本没有的东西,小黑一时半会也理解不了啊。”
“比如主人你这次遇到的问题,就是要找到一种数学结构,它能级位置能被一条显式公式全局锁死,相邻能级之间相互排斥,而且排斥的强度和间隙大小都可以严格证明。”
“如果主人可以找到这样的东西,就可以把纠错码逻辑子空间装进能级之间的间隙里,这样偏移就不会出现了。”
“可这样的东西,小黑不会呀。”
李东看到小黑的话,沉默了。
要知道小黑在青龙学习小组的判定里是初级人工智能。
它可以学习,也可以推理,甚至还可以在已知的知识边界上做一些有限的延伸。
但它知识体系终归还是建立在人类现有科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