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这种倒过来的顺序,他们别说见过了,谁说出来都会被骂疯子。
“所以你们是先完成图形,再在图形里换相?”
“对。”
韩青点了点头。
“交换完成以后,直接原位封装?”
“对。”
陆朝阳看着流程图,半天没有说话。
刚才那两句对话很简单,可对他来说,却是和亲眼见到传说中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朱小波皱着眉头问道。
“这个工艺路线能解决,那慢偏移呢?”
他指了指屏幕上器件级亚稳构型几个字说道。
“这个的新材料被锁在这个状态上,慢偏移应该会很大吧?”
你们怎么解决的?
这次韩青没有说话,陆炳军在旁边笑着说道。
“朱教授、陆教授,你们跟我来。”
随后就带着他们继续往设备间里走去,周围传来设备的低鸣声。
不一会儿,陆炳军指着透明防护层里的一块中央屏幕说道。
“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此时有两组曲线,上面一组是物理层的临界电流和频率偏移。
那条曲线并不平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缓慢的偏转。
而与逻辑错误率。
这条曲线几乎是贴着基线在向前延伸。
朱小波看到这两组曲线,一下就愣住了。
他走近了一点,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是没有错,物理层的慢偏移是存在的。
可问题是,那些偏移进入逻辑层以后,居然被压平了。
他看着页面角落里有一个编码名称,叫做谱隙码。
“谱隙码是什么东西?”
陆炳军笑着说道。
“一个能把慢偏移关在逻辑子空间外面的小玩意而已。”
“小玩意?”
朱小波和陆朝阳两个人像见了鬼一样。
两个人做了这么多年的量子计算,他们当然知道眼前的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
能解决全世界所有量子计算从业者都解决不了的慢偏移的东西……
你管这叫小玩意?
“不对。”
朱小波突然伸手,点了一下屏幕的时间窗口。
然后又调出了原始综合征记录。
数据依旧被稳稳的压住。
他又连续查了好几个模块,结果也没有任何变化。
陆朝阳看着朱小波的动作,然后又看了看逻辑层那条近乎平直的曲线。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问道。
“陆……陆老,你们现在保护的是多少个编码逻辑比特?”
“1024个。”
站在终端旁边的韩青回答道。
陆朝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想要确认一下自己没有听错。
“1024个。”
“我们有32个模块,每个模块32个编码通用逻辑比特,总共1024个,目前全部在线。”
试验区突然安静了两秒。
下一刻,朱小波和陆朝阳几乎同时冲向了中央控制台。
朱小波调出模块拓扑,陆朝阳打开了逻辑寄存器状态。
此时两人已经严重违反了实验区的纪律,
就在韩青要阻止他们的时候,陆炳军摇了摇手,表示没事。
很快两人就将模块编号从01~32全部检查了一遍。
每个模块里的32个逻辑比特全部处于在线状态。
并没有拿物理比特冒充逻辑比特。
也没有把不同时间得到的实验结果拼成整机规模,中央调度系统正在进行跨模块逻辑纠缠,综合帧数据不断地进入译码器,然后又被压缩成清晰的逻辑状态变化。
朱小波反复确认好几遍,最后僵硬地抬起头,看着陆炳军问道。
“陆老,你们这是在做?”
陆炳军平静地说道。
“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
朱小波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了,但当这个词从陆炳军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仍然有些宕机。
而陆朝阳比他好一些,毕竟他以前猜测过未名研究所的真正目的。
所以他问道。
“那你们的非克利福德门验过了吗?”
“验过了,模态制备、注入和蒸馏都通过了模块级验收,逻辑T门正在做全机批量复检。”
“那码距增加以后,逻辑错误率怎么样?”
“持续下降,已经越过纠错阈值,32个模块都符合趋势。”
“那跨模块逻辑门呢?”
“打通了……”
“综合征译码与反馈延迟呢?”
“平均低于80纳秒。”
“故障注入做了吗?”
“做了,单点相关、双点和部分突发噪音都测过了。最末模块的逻辑门错误率估计值是万亿分之0.8。”
……
陆朝阳把该问的全部问完以后,人感觉魂儿都没了。
他呆呆地看着陆炳军说道。
“陆老,你们现在还有什么没做呀?”
陆炳军想了想说道。
“还剩下全系统误差预算闭合、跨模块联合标定、译码器边角工况、长期压力测试。”
“还有百亿门级线路的重复验收。”
说人话就是——高级打杂。
听到陆炳军的话,朱小波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他们还在担心IBM的Starlg,200逻辑比特会不会追上他们祖冲之四号的224逻辑比特的时候,未名研究所以已经将32个模块全部点亮,把1024个通用逻辑比特推到了百亿门级。
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
他们还在崎岖的小路上,为了多走一步而奋斗,未名研究所已经在这条小路的尽头等着他们了。
朱小波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陆朝阳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
“朱教授。”
“没事。”
朱小波摆了摆手,重新站稳,然后回头看向那片还在不断刷新的屏幕,许久,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心中知道,未名这边只要完成剩余的联合标定、长期复检和工程收尾。
那么人类历史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就会诞生在华夏,诞生在未名研究所。
这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是朱小波的脑海中却想到了合城实验室里那些始终没有熄过的灯,以及祖冲之四号项目组里那些熬红了眼睛的年轻人。
他们为了解决串扰,反复修改流程,为了一个总在边缘波动的逻辑错误率,守着制冷机熬过了许多个通宵。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他们想做出全世界最领先的量子计算机原型机。
他们确实也做到了。
可现在……
他难道要回去告诉这些人,你们做的这些都白做了吗?
这个想法让他感觉胸口上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当然知道,他们做的那些工艺标定,还有纠错经验,不会真的失去价值。
可是这种理性的判断,现在根本就安慰不了那些年轻人啊。
陆朝阳看着朱小波纠结的表情,自然也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看着屏幕上那1024个逻辑比特,也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怎么办?难道让未名研究所停下来,等祖冲之4号追上?
怎么可能?
祖冲之4号真能追得上?
他自己都不相信
所以,如果真的有谁要停下来,那只能是他们。
陆炳军刚才一直没有安慰两人,直到此时,他才走到了朱小波和陆朝阳的面前,认真的说道。
“朱教授,陆教授。”
“我们未名研究所计算机学部想邀请你们,还有你们的团队共同研发全球首台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
“你们愿意吗?”
……
次日,水木大学医学科学楼。
活细胞成像系统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了。
恒温培养箱平稳运行,培养皿里的细胞刚刚出现第一轮应激性收缩。
这个时候,李文周的声音从操作台旁边响了起来。
“李院士啊,你这个JNK通路的抑制剂加多了。”
他刚才看到李东将JNK通路抑制剂的暴露量推到了常规安全窗口的近两倍,所以连忙提醒道。
这个暴露量已经超过常规的安全窗口了。
如果保护性应激被压得太低的话,后面凋亡性应激会直接冲上来的,细胞存活率也会掉下来的。
李东没有回答他。
此时他已经进入了心流状态,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培养体系里。
视频中的每个时间节点,每次输入以及输入以后出现的细胞变化,全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呈现着。
他刚才第一轮小分子的有效浓度确实远远高于了常规方案,但不是他加错了,而是视频里就是这个量。
所以完成这一步以后,李东也没有停下来。
他更换了吸头,然后想着视频中的时间节点,将下一组调节WNT信号的成分也加入了培养体系里。
李文周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变。
“李院士啊,现在不能推高WNT信号了,前面应激通路已经被压下去了,这个时候再往前推,细胞命运很可能会失控的。”
“就算最后没有出现大面积的死亡,也可能产生混杂谱系啊。”
李东依旧没有回答他,因为他根本就没听见李文周在说什么。
此时屏幕上的每组曲线,在他眼中也不再是彼此没有关系的数据。
第一项输入改变了细胞越过应激屏障的条件,第二项输入则是将那些已经松了的细胞继续推离原本稳定的命运。
李文周在旁边看着这些数据,心里叹了口气。
“要失控了。”
“看来李东院士是第一次做这个化学重编程。”
“这些量根本就不可能让细胞存活的。”
而李东依旧专注地看着数据变化。
隔了一小会儿,他看了一眼时间。
到了!
这个时间节点正是视频中的第三步。
所以他连忙将三组调试磺酸受体信号的小分子送进了培养体系。
李文周已经没有再出言提醒了,毕竟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细胞的失控是不可避免的。
李院士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就在他打算摆烂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活细胞成像仪系统旁边的状态图。
“怎么可能?”
此时状态图里代表细胞应激的信号,原本正在快速升高的,按照这个速度继续下去,不需要多久,细胞便会出现边缘回缩、黏附丢失,然后成片的死亡。
然而就在李东将第三项输入进培养体系以后,那条已经逼近警戒范围的曲线竟然开始减速了。
紧接着,曲线缓缓向下回落。
与此同时被压低的存活信号重新攀升了起来。
那些逐渐散开的细胞状态分布也开始向一个区域收容
在显微镜视野中,部分细胞边缘确实短暂的收缩过,但它们却没有继续的崩解。
而是重新恢复了黏附。
细胞岛之间的空隙也正在扩大,最后慢慢的停了下来。
“这……这,我是见鬼了吗?”
李文周傻傻地待在原地。
他之前跟着陈华光院士做过TGF-β与SMAD动态信号如何控制上皮向间质转换的研究。
虽然与现在李东做的肾皮质功能组织片有一些差别,但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呀。
决定细胞命运的确实不只是某种分子加了多少。
还要看持续时间、输入顺序以及细胞接收的刺激时所处的状态,这些条件都可能让同一种化学信号变成完全不同的结果。
可正是因为他明白这些道理,所以他才更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刚才三组小分子的浓度和持续时间全都超出了常规的一个窗口。
应激信号也一度逼近了警戒线,可那些细胞为什么没有崩掉,反而是沿着一条极窄的轨迹稳定下来了呢?
他想不通,刚才的每一步单独拿出来看都是错的,可三步放在一起却是对的?
李东也在看着那些变化,他深吸了一口气,此时【生命解析】这个被动技能,缓缓地在他背后具现出了一个穿着修士服的虚影。
现在培养皿那些细胞,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一组组孤立的数据了。
哪些已经越过了应激屏障?哪些还压在原来的命运里?下一项输入进去,会把它们推到什么地方?那些底层的状态轨迹,全部在他眼前清清楚楚的。
“第一项输入改变阈值第二项输入推动状态,而第三项是关键,它不是简单的抵消了前面两项,好像是在细胞抵达新的位置之前,重新改变了后续可走的方向。”
李东自言自语地说道。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思维沙盘里,一条条规律不断地浮现,最后他嘿嘿一笑。
“找到这个规律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李文周傻傻地站在他旁边。
“李博士,怎么了?”
李文周也回过了神来,下意识地说道。
“没……没事李院士。”
“没事就行。”
李东点了点头,然后指向了活细胞成像系统。
“那接下来的72个小时,就麻烦你重点监测一下细胞活率,还有氧化应激和早期命运标志吧。”
“后面的,肾小管诱导也按照我给你的时间表整理一下。”
“连续21天的培养数据都不能断。”
“然后每次换液前后都保存一下图像和样本,如果发现任何状态偏移了这个范围,就立刻通知我。”
李文周看了看屏幕,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的,我记住了。”
“行,那我这边还有点事,先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好的,李院士,你去忙吧。”
然后李东就脱下手套,完成离场记录以后,就离开了实验室。
李文周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活细胞成像设备前,俯身看向了显微镜视野里的细胞。
现在这些细胞看上去平平无奇的。
就和正常的细胞一样,只是安静地贴在培养皿的底部,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形态。
可是李文周很清楚,这些细胞刚才是从哪里来的。
……
水木大学校长办公室。
李东敲了敲门。
“进。”
办公室里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李东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50多岁的中年人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然后朝着李东走了过来。
“你好,李东院士。”
他笑着和李东握了握手。
“我是曾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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