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小刘冲奥
2003年12月中旬,bj已经冷得能冻掉耳朵。
紫玉山庄的別墅客厅落地窗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光禿禿的银杏树在风里哆嗦,屋里却暖融融的,像春天提前来了。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著两杯热可可,杯口冒著白气,旁边还有一碟子曲奇饼乾,是刘小丽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还带著黄油香。
刘艺菲盘腿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手里捧著一沓列印出来的剧本,陈乐前两天刚让人送来的,说是让他先熟悉熟悉,找找感觉。
她旁边挨著舒唱,两人肩膀靠著肩膀,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舒唱穿著一件粉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髮披著,时不时撩一下,怕掉进热可可杯里。
客厅的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小,画面上放的恰好是浙江电视台经济生活频道,《天龙八部》的片头曲刚响起来。
“茜茜快看!你的王语嫣出来了!”舒唱胳膊肘捅了捅刘艺菲,下巴朝电视扬了扬。
刘艺菲头都没抬,眼睛还粘在剧本上,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电视里,王语嫣一袭白衣,长发如瀑,缓缓回眸,弹幕如果存在於这个年代,大概已经刷屏了。
但舒唱不需要弹幕,她自个儿就激动上了,两只手拍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怕吵著刘艺菲看剧本,眼睛却一眨不眨盯著电视。
“太好看了吧,你这回眸,我要是段誉我当场晕过去。”
“你少来。”刘艺菲嘴角翘了一下,还是没抬头,“你不是看过成片了吗去年在片场你又不是没见著。”
“片场是片场,播出来是播出来,那能一样吗片场你吊著威亚齜牙咧嘴的,哪有这效果。”
舒唱说完自己先笑了,想起来去年去《天龙》片场,刘艺菲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扶著腰哼哼唧唧,活像个老太太。
当时她还笑话她“神仙姐姐下凡脸著地”,被刘艺菲追著打了半条街。
刘小丽从厨房端著一盘水果出来,切成小块的那种,插著牙籤。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茜茜,看看也好。乐乐说让你先別看,怕你分心,但播都播了,看一眼怎么了又不耽误事儿。”
刘小丽不太想提陈乐说的,茜茜回来演戏,就是为了磨炼演技,积攒人气,什么奥斯卡女主角,商业片大製作,早晚的事而已。
虽然她內心是有些著急想让女儿上大银幕,但在陈乐面前,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妈,我正看剧本呢,你別打岔。”
刘艺菲终於抬起头,皱著鼻子看了刘小丽一眼,皱著的小鼻子皱了皱,又低下头去。
刘小丽也不恼,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开始削苹果。
她削苹果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到底,苹果皮连成一长串,像条红丝带。
沙发上两个姑娘安安静静看剧本,电视机开著当背景音。
刘艺菲手里的剧本,封面上印著四个字,《健听女孩》。
她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不是看不懂,是看进去了。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ruby的女孩,出生在聋哑人家庭,全家人只有她听力正常。
她每天要帮父母跟外界沟通,要出海捕鱼当翻译,还要上学,还要唱歌。
她喜欢唱歌,有天赋,想去伯克利音乐学院,可家里离不开她。
刘艺菲看了不到十页,眼眶就开始泛红。
她咬著下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舒唱比她更快,看到ruby在学校合唱团audition那段,她就已经不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滴砸在剧本纸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哎呀!”舒唱慌忙拿袖子去擦,擦完了发现纸上还是留了个印子,急得快哭了,“完了完了,我给弄脏了,陈导会不会骂人啊”
“你拿纸擦就行了,拿袖子擦什么擦!”
刘艺菲又好气又好笑,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塞给她,又把自己的剧本往旁边挪了挪,离舒唱远了两寸。
“我心疼嘛。”舒唱擤了擤鼻子,声音还带著哭腔,鼻音很重,“这女孩太难了,家里就她一个能听见的,她要是不在,她爸妈连跟人吵架都吵不贏。”
“你才看到哪跟哪。”刘艺菲把纸巾盒推过去,自己也抽了一张,在手里叠来叠去,叠成一个小方块,“后面她爸摸著她的声带感受她唱歌那段,你看到那儿不得哭厥过去”
“你看完了”舒唱吸了吸鼻子,红著眼眶看刘艺菲。
“废话,我昨天晚上熬夜看的。”
刘艺菲把叠成小方块的纸巾捏在手心里,“看到三点多,我妈起来上厕所,看我房间灯还亮著,把我臭骂一顿。”
刘小丽在旁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说话0
她当然知道女儿昨晚熬夜看剧本,那盏檯灯从客厅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她起夜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她本想敲门说早点睡,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算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遇到喜欢的本子,不一口气看完睡不著觉。
跟当年看《白雪公主》一样,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书页都翻烂了。
苹果削好了,刘小丽把它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推到两个姑娘中间。
“吃点水果,別光顾著看;眼睛还要不要了”
刘艺菲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一边嚼一边继续往下看,翻页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显然是看到要紧处了。
舒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剧本。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电视机里《天龙八部》的剧情声。
电视里正演到王语嫣在曼陀山庄出场,段誉看得眼睛都直了。
舒唱抬头瞄了一眼,又看看身边的刘艺菲,忍不住笑了。
“茜茜,你说你演王语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端著”
“什么叫端著”刘艺菲终於抬起头,一脸无辜,“那叫仪態,仪態你懂不懂我练了那么多年舞蹈,总不能白练。”
“好好好,仪態。”
舒唱把“仪態”两个字拖得很长,语气里全是促狭,“反正我是端不出来的。上次一个於导让我客串个小丫鬟,我往那一站,导演说舒唱你站直了,別驼背”,我使劲挺胸,导演又说你別挺了,再挺就后仰了”。”
她边说边比划,挺著胸往后仰,两个胳膊还张开保持平衡,活像一只要摔倒的企鹅。
刘艺菲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嘴里的苹果差点喷到剧本上,赶紧用手捂住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够了啊!”刘艺菲笑完了,伸手在舒唱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演小丫鬟的时候我在现场呢,你哪有那样你又编排我。”
“反正你打得轻,又打不疼。”舒唱揉了揉胳膊,嘿嘿笑了两声。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刘艺菲终於把剧本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翻完了。
她合上最后一页,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肺里吐出去了,又好像没吐乾净。
舒唱侧头看她,没敢出声。
她太了解刘艺菲了,这姑娘看进去一个故事的时候,出来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要换气。
刘艺菲睁开眼,把剧本往怀里一抱,抱得紧紧的,胳膊箍得剧本封面都弯了。
她转过脸,看著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陈乐;陈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刚才俩人看得太投入,谁也没注意到。
————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抱著胳膊坐在那里,翘著二郎腿,脚上穿著一双室內拖鞋。
茶几上放著他自带的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冒著热气。
他大概已经坐了一会儿了,面前的曲奇饼乾少了两块。
刘艺菲抱著剧本,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里面全是要溢出来的光。
“哥,我就要这个。”
她说得很坚定,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陈乐端起保温杯,慢悠悠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又慢悠悠拧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故意磨蹭。
“你確定”他放下保温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刘艺菲,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另外一本不看了我那还有三四个本子呢,都挺不错的。”
“不看,早晚是我的。”刘艺菲下巴一扬,鼻子一哼,语气里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傲娇,“哼,我就要这个。我知道那个或许也很好,但是我不想错过这个剧本。”
“那另外一个说不定更適合你呢”
陈乐故意逗她,把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著下巴,歪著头看她,嘴角噙著笑,“万一那个能拿奥斯卡,这个拿不了,你不是亏大了”
刘艺菲把怀里的剧本又搂紧了几分,好像怕陈乐抢走似的,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那我也认了。这个剧本我看到第四页就想哭了,我演了这么多戏,没有哪个剧本让我第四页就想哭。你別想忽悠我。”
舒唱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第二页就想哭了————”
声音虽小,但刚好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艺菲瞪了她一眼,舒唱缩了缩脖子,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刘小丽坐在一旁,手里还在削第二个苹果,刀锋一转一转的,苹果皮又垂下来一长串。
她没有插话,只是嘴角带著一丝笑意,偶尔抬眼看一眼陈乐,又低头继续削。
她知道陈乐在逗女儿,也不著急。
认识陈乐开始这人办事靠谱,既然拿了剧本过来,心里肯定是有成算的。要是不想让茜茜演,根本不会拿过来。
“你压力有点大哦。”陈乐把托著下巴的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一点,带著一种故作严肃的语气,“这个剧本呢,我准备拿来冲奥斯卡的。”
他说完这句话,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刘艺菲脸上停了两秒。
刘艺菲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嘴微微张著,想说什么又没说。
舒唱直接呆住了,手里的半块曲奇饼乾举在半空中,忘了从嘴里送。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奥斯卡”
舒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然后又赶紧低,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伶总,你说的是那个奥斯卡小金人美国那个”
“要不然还能有几个奥斯卡”伶乐被她这反应逗乐了,笑了一声,又端起保亚杯喝了口水。
“可是————可是————”
舒唱结巴了缺下,脑子转不过弯来,看看伶乐又看看刘艺菲,眼睛瞪得溜圆,“可是全华人就三个拿过奥斯卡啊,一个是伶总你,虽然你那个是最佳剧本奖,那也是奥斯卡啊。还有一个是那个《臥链藏龙》,张导那个茜茜说不是你都拿不到。”
“那是最佳外语片,不是个人奖。”伶乐纠正了一句。
“反正就是很难!”
舒唱终於把那块曲奇塞犯嘴里,嚼了缺下,含混不清地说,“茜茜你要衝奥斯卡了
”
伶乐看著刘艺菲的表情变化,觉得有点好笑。
这斗头刚才说“我就要这个”的时候,那股子气势像个小將军,伍在一听“奥斯卡”三个字,眼神就开始飘了,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翅膀被风吹乱了。
“怎么,怂了”
伶乐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拇指绕著圈。
“谁怂了”刘艺菲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底气像被针扎了的气球,滋滋从外漏,“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吧,奥斯卡好像挺难的。”
“废话,不难能叫奥斯卡丼”伶乐笑了一声,“你知道每年全世界有多少女演员想冲奥斯卡井几十个从上。你知道能拿到提名的有几个丼五个。拿到提名的里面能拿奖的,一个。”
他的话不多,每句都像是拿著一串数字砸过来,砸得刘艺菲头皮发紧。
舒唱在旁边掰著手指头算:“全世界几十个爭五个提名,那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
“你能不能別算了!”刘艺菲胳膊肘顶了一下舒唱,顶得她从旁边歪了一下。
伶乐看著刘艺菲那副又紧张又倔强的样子,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横店片场看到她拍《仙剑》时的状態。
可是私下里,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会因为吊威亚乏白了脸,会因为有人说她胖偷偷少吃一顿饭,会在接到好剧本的时候激动得睡不著觉。
“不过呢,”伶乐话锋一转,声音放柔了一些,“我的意思是,这个剧本,我有信心。我觉得入围问题不大。至於能不能衝上去,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儿,谁也说不准。
但只要你演到位了,拿个提名,我觉得是有希望的。”
他说“有希望”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艺菲抿著嘴,手指无意识地在剧本封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把封面上的油墨都磨亮了一块。
“那————那我的演技行丼”
她抬起头看著陈乐,眼神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小学生在问老师“我这次考得怎么样”。
伶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她缺秒し。
“你的演技呢,伍在在什么水平,我跟你说实话,你別不爱听。”
“你说,我不生气。”刘艺菲挺了挺背。
“你伍在演电视剧完全够用了,甚至比很多同龄演员都好。但是大银幕,尤其这种冲奖的文艺片,要求的不是够用”,是要出彩”。你有没有那个能力有的。你能不能做到不一定。”
他说得很直白,一点都不带拐弯的。
刘艺菲的脸先是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白的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红的像是又被这盆凉水激出了火气。
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觉得好像反驳不了。
舒唱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曲奇饼乾捏碎了,碎渣掉了一腿,她也没敢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