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整个琼州表面上一切如常。
詹州商贸城每日照常开门。
崖州湾的工厂照常冒着烟。
从福清城来的流民船,也依旧按照原来的安排一批批靠岸。
甚至因为年底越来越近,田里的高产水稻逐渐灌浆成熟,各地百姓脸上的喜色一天比一天浓。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热火朝天的繁荣
沿海巡防增加了,却不是明着增加。
以前那些经常有人走私的小海湾、废弃渔港,表面看起来依旧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渔民。
实际上附近高处早就安排了水师的人轮流盯梢,各县衙门也暗中将最近新来的陌生人口重新过了一遍。
尤其是没有明确户籍、没有家眷、又说不清自己从哪里来的人,全部被悄悄记了下来。
果然。没过几日,鱼来了。
……
琼州东南一处荒废的小港,这里说是港口,其实早就破得不像样了。
只有几根发黑腐朽的木桩还泡在海水里,岸边杂草足有半人高。
以前朝廷管得松的时候,经常有走私的小商船从这里偷偷卸货,后来琼州海贸逐渐正规起来,这地方才慢慢废弃。
深夜,海面一片漆黑。
一艘没有挂任何旗帜的小船借着夜色,悄无声息靠近岸边。
船不大,上面只有六个人,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
船刚靠岸,几个人便迅速将提前准备好的包袱背到身上。
其中一人低声道:“分开走,按照之前说好的地方汇合,记住,这次不是来杀人的,先摸清楚他们内部到底稳不稳。”
另外几人点头,随后借着夜色迅速消失在荒草和树林里。
他们没有发现,距离海岸数十丈外,一棵歪脖子树后,一名趴在草里的水师斥候缓缓抬起头。
没多久,一只信鸽飞入夜空。
……
“上岛了。”
第二天一早,一张极薄的小纸条便已经摆在了周杜鹃面前。
周杜鹃看完,没有半点意外:“几个人?”
“第一批发现六个。”前来报信的人压低声音:“另外两个地方昨晚也发现了小船,加起来至少十几人,按照之前的安排,一个都没动,现在全部有人远远跟着。”
周杜鹃点头:“很好,别靠太近,也别让他们察觉,我要知道的不是他们从哪里上岸,是他们上岛以后,准备找谁。”
“明白。”
等人离开以后,宋留白才拿起桌上那张纸看了一眼:“比我们预想的还快。”
刘景元却笑了:“越快越好,说明他们急,只要急,就容易留下破绽。”
三个人谁也没有提抓人,甚至连沿途关卡都没有刻意收紧。
他们已经商量得很清楚,现在把这些细作抓起来有什么用?
最多审出齐王或者衮王几个外围联系人,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们到底准备从琼州哪里下手,所以——放。
让他们继续走。
……
第一路细作,比众人想象中还要直接,他们上岸以后先换了衣裳,又故意在不同县城住了两日。
其中有人甚至去码头扛了半天货,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等确认后面没人追查,才一点点向崖州湾靠近。
崖州湾如今已经是整个琼州最繁华的地方之一,这里工厂多,货栈多,世家产业也多。
十一大世家虽然大部分族宅不在这里,但几乎家家都在崖州湾置办了产业。
自然也少不了常驻的话事人。
细作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他们没有一上来就去找各家族长,太容易暴露,反而专挑那种,在族里有一定地位能说得上话,手里又掌握着产业,偏偏还不能真正一锤定音的人。
这种人最容易动摇,也最容易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第一家,那人找的是陆家二房一个负责货栈生意的长辈,对方一开始还很警惕。
“你是谁?”
“陆老爷不必知道我是谁。”那细作穿得像个普通海商,脸上始终带着笑:“您只需要知道,我是来给陆家留一条后路的。”
陆家那位二房老爷脸色顿时一沉:“什么意思?”
对方不急不缓:“陆家的两艘船,还没回来吧?”
只一句,陆家二房老爷端着茶杯的手就停住了:“你到底是谁?”
细作笑了:“崔家的船已经出了事,陆家的船去得更远,如今整个琼州外围海域都已经有人盯着,陆老爷真觉得,你们那两艘船还能安安稳稳回来?”
“胡言乱语!”陆家二房老爷猛地放下茶杯。
可那细作丝毫不慌,反而压低声音道:“是不是胡言乱语,再等一个月便知道了,只是到那时候……陆家还能损失几艘船?
你们为了詹州商贸城出了多少银子?买船、造货、建货栈,又砸进去多少?
如今东西卖不出去,银子收不回来,难不成还真准备陪着周家和九皇子,一起困死在琼州这座岛上?”
这一句话,终于让陆家二房老爷彻底沉默。
细作眼里的笑意更深:“其实各位贵人想要的,也并不是陆家的命,无非是一个态度罢了,若将来形势有变,陆家只要愿意稍微配合……
从前的生意还能继续做,甚至——”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琼州如今这么多产业,往后未必只有现在十一家来分,第一个识时务的人,总该比最后一个投诚的人,吃得更多。”
说完,他根本没有逼陆家二房老爷当场答复,甚至没留下一个联络方式,起身便走。
从头到尾,陆家二房老爷都没叫人抓他。
……
这不是个例,接下来几日,类似的事情一连发生了好几次。
有人找的是世家旁支,有人找的是负责商铺的掌事,还有人甚至专门挑家族内部曾经反对迁居琼州的人。
不得不说,齐王的人确实很会挑,一戳一个准,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说服。
可——有人真的被说动了。
“要不第二批投资先停一停?”一名世家管事回去以后,私下对自己兄长说道。
“咱们前面投进去的银子已经够多了,现在第一批船都还没回来,万一海路真被封死……再往里砸,不就是填无底洞吗?”
另一边,还有人想得更加现实。
“我没说要投齐王,但咱们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琼州真要守不住,难道全族都跟着死?咱们可以先把一部分金银细软转出去,真有事的时候,最起码还能走!”
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家以后,当晚便让心腹把账房里现银重新清点了一遍,显然已经做好观望准备。
这些动静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发现,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从那些细作踏上琼州开始,后面一直有眼睛盯着。
见了谁,说了多久,谁出来以后脸色不对,谁当天晚上突然召集自家几个亲信,全部被一条条记了下来。
消息送到刘景元手里的时候,他看得直乐:“还真有人动心。”
周杜鹃倒不觉得意外:“正常,这么大家族,几百上千号人,难不成真能每个人都是一条心?有人害怕,有人想跑,有人想停投资,都不奇怪。”
宋留白看完名单,只问了一句:“那些细作呢?”
“还没走呢,他们这几日明显很满意。”刘景元把纸条往桌上一放:“应该觉得第一步已经成了,明日还有两个人准备再见另外几个世家的人。”
宋留白点头:“继续等。”
于是他们又等了两日,直到那几路细作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有人开始往回传消息,有人转去准备下一步,甚至已经有人悄悄离开崖州湾。
周杜鹃这边才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