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头闹事的男人显然没想到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个老太太。
愣了一下才梗着脖子:“我说的!咋了?!”
“就你?!”周老太上下一打量:“你算哪根葱?!我们南湖村的人逃荒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搁哪儿呢!
我们一路上死人没有?打土匪的时候出力没有?开荒的时候干活没有?崖州湾刚来的时候这里有啥?
路没有!房没有!工厂更没有!那都是我们一砖一瓦跟着建出来的!”
周老太叉腰:“现在你刚来几天!给你安排住处!给你工钱!给你饭吃!你倒好!吃饱了就开始嫌锅不是你的了?!”
“你——”男人脸一下涨红。
可还没等他反驳,周老头已经冲上来补刀:“咋的?你说工厂利润得分给你?那建工厂的时候让你出银子,你出了几两?
机器坏了你会修啊?生意赔了你替人家赔钱啊?赚了钱你倒知道上来分了!你咋这么会想呢?!”
“爹!娘!”
后面又传来一阵声音。
大伯娘、二伯娘也挤了进来。
“听说有人欺负咱南湖村的人?!”
“谁啊?”
“就他!”
“嘿!”
“你脸挺大啊!”
很快。
南湖村其他听到消息的人也一窝蜂赶来了。
一开始还是周老太和周老头两口子激情对喷。
没多久就变成,大伯娘接棒,二伯娘补位。
然后七大姑八大姨、叔伯兄弟一拥而上。
那几个闹事的人硬是被骂得连完整的话都插不进去。
“你们这是仗着人多欺负人!”
带头男人气得大喊,终于想起自己今天真正的目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围观的流民:“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他们南湖村的人!仗着自己来得早就欺负咱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按照他们提前几天私下说好的,只要他今天带头闹起来,那些已经被煽动的流民就会一起站出来!
人只要一多,事情就能彻底闹大!
他们甚至提前商量好了条件,不仅要提高工钱,还要要求以后各大工厂每年拿出一部分利润,分给所有工人!
只要第一步闹成功,后面就会有更多人跟上。
男人等着,他身后那几个同伙也等着,可是——
一息、两息、三息。
周围那群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带头男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不是……你们昨天不是还说——”
“说个屁!”人群里突然有人骂了一声。
“谁跟你说好了?!”
“就是!”
“你自己想闹别拉上我们!”
“周都督让咱们一家老小活下来,你还好意思闹?”
原本还等着众人响应的几个男人,当场懵了。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流民里骂得最凶的一拨人,很快从后面挤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钟铁匠一家!
钟铁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提前布置,也不知道周杜鹃他们在钓什么鱼。
他只知道自己一家以前连活命都难,铺子被毁了,家没了,带着老婆孩子一路逃难,到了琼州以后呢?
他因为有打铁的手艺,刚下船没多久就被抢着招走。
一家人直接分到三室的红砖房,两个儿子有活干,女儿能吃饱,媳妇也不用每天担心明天是不是又要逃命。
他现在每天最愁的事情是什么?
是厂里活太多!自己技术不够用!
结果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居然有人跳出来闹?!
钟铁匠指着那带头男人,手都在抖:“你们到底想干啥?!工钱少?你以前逃难的时候一天能赚几个铜板?!现在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孩子病了医馆还能给看!你还嫌少?!”
钟铁匠老婆也忍不住骂:“俺们一家以前都差点饿死!你们有啥不满足的?!”
旁边其他真正的流民也纷纷出声。
“就是!”
“嫌活累你换轻松的啊!”
“人家招工牌子上都写了不同工种不同工钱!”
“南湖村的人来得早,人家会的东西就是比咱们多!”
“我现在在砖厂,管事就是南湖村的,可人家真会烧砖,我不会啊!”
“凭啥人家不能比我拿得多?”
“你们几个是不是见不得我们过好日子?!”
局势完全反过来了。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对,这不对!
他们明明提前接触了那么多人!明明有不少人当时都跟着抱怨,甚至还有人主动说,到时候一定一起闹!
怎么今天,一个都不出来?!
带头男人猛地看向人群,突然发现,之前那几个跟他说得最起劲、最愤怒的人,此刻全站在人群最外围,正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
其中一人甚至在跟旁边一个穿普通短打的男人交换眼神。
下一瞬,街道两头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让开!”
“官府办事!”
早就在附近等候的巡卫迅速围了上来。
那几个男人脸色骤变,转身就想跑。
可哪里还来得及?
不到片刻,一个个全被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只是替流民说话!放开——!”
带头男人被反剪着双手压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些流民不是临时反悔,更不是他们煽动得不够。
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暴露了!
那些答应跟着闹的人,那些私下抱怨的人,甚至他们以为已经被挑动起来的不满……全他娘的是演给他们看的!
男人整张脸瞬间惨白。
而旁边,周老太还在叉着腰骂:“还想分工厂的钱!你咋不上天呢?!”
钟铁匠则气得胸口起伏,完全没察觉四周有几个人已经悄无声息离开。
消息很快从崖州湾送向詹州,送向琼州府城,也送到了周杜鹃手里。
而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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