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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破茧(1 / 2)

六月初五。子时。

皇帝醒了。

这一次跟前几次不同。不是那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闭上的醒,是一种异常的、近乎不正常的清醒。太医说这叫“回光返照“。但李德不信。他跟了皇帝三十年,见过无数次皇帝从病里醒来的样子。这一次,皇帝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像两盏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点燃了。

“李德。“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楚。

“老奴在。“

“几更了?“

“子时刚过。“

皇帝坐了起来。这一次他不需要李德扶,自己撑着手臂坐得端端正正。龙榻上的被褥堆在腿上,他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散着,花白的头发在烛光里像一层薄霜。

“去传两个人。“

李德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太子。“

“是。“

“还有,北辰。“

李德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然后松开。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只是没想到会在子时。

“同时?“

“同时。“

“陛下,太子入宫需要开禁军门禁。子时开门会惊动所有人。“

“朕知道。“皇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只檀木匣子上。他伸手,把匣盖开了,里头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遗诏。他没有取出来,只把匣盖重新合上,没有锁。

“让他们,都知道。“

——

松涛阁。

石安被人从梦里拍醒,拍他的是梁宽。梁宽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出事了。

“殿下,宫里来人了。李德派的。说陛下要见五殿下,就现在。“

顾北辰已经穿好了衣裳。不是朝服,还是那件旧袍。

石安看到那件旧袍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殿下每次穿这件旧袍进宫,都不是小事。

“殿下,这次——“

“石安。“顾北辰在门口停了一步。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比平日更白了一些,不是紧张,是清醒。一种跟他父亲此刻一模一样的、不正常的清醒。

“若天亮之前我没出来,告诉沈姑娘。“

“殿下!上次就——“

“上次是上次。这次——“顾北辰转身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月光里很深,深到石安看不见底,“这次,把消息同时告诉裴行止。让他守好北侧宫门。“

石安的脸色变了。“北侧宫门,殿下你——“

“准备。“顾北辰说了两个字,走了。

石安站在松涛阁后院的月光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刀柄被他攥得发烫。

“梁宽。“

“在,在。“

“去将军府,快。“

梁宽跑着去了。

——

东宫。

太子也被叫醒了。

魏德顺带来了消息,“陛下子时醒来,召太子入宫。同时,也召了五殿下。“

“同时“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太子的太阳穴。

他立在寝殿中央,穿着中衣,刚从床上起来。韩婉儿在他身后,她也被惊醒了。她的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可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

“同时。“太子重复了一遍。

“殿下,穿朝服?“魏德顺试探地问。

太子沉默了三息。

“穿。“他说,“储君朝服,全套。“

韩婉儿在后面看着他换衣裳。太子的手在系腰带时抖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他把腰带系紧,比平日紧。

“婉儿。“他回头看着妻子。

韩婉儿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储君朝服的衣领是金丝绣边的,硬而挺。她的手指在那道金丝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殿下去吧。“她说。

“你——“太子看着她。

“臣妾等你回来。“

太子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时,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若是回头,他会在韩婉儿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告别。

——

养心殿。

顾北辰先到。他从北侧门入的宫,走的是李德安排的旧御道。月光照在覆了青苔的石板上,六月当然没有雪,但苔痕被月光照得发白,看起来像是一层薄霜。

李德在养心殿侧门等着。

“五殿下。“李德行了一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深。

“李公公。“

“太子殿下也在路上了。“

顾北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进了养心殿。帘幔还是那个帘幔,药味还是那个药味。但今夜多了一样东西。

御案上的檀木匣子,开着。

里面的明黄绢帛,露出了一角。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他换了衣裳,不是中衣了,是一件半旧的常服。李德替他梳了头发,没有戴冠,只是把头发束好了。他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但那种精神是虚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的火焰比前面所有的都亮。

“北辰。“皇帝说。

“父皇。“顾北辰在龙榻前跪下。

“起来。坐吧。“

他坐了。还是那个位置。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考量,是一种更私人、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在认真地、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把这张脸记住。

“你还穿着这件旧袍。“皇帝说。

“嗯。“

“朕第一次见你穿这件袍子的时候,你才八岁。“皇帝的声音很轻,却比前几次清楚得多,“那时候你还没长个子,袍子大了一截,拖在地上。李德说'给殿下换一件'。你说,'不换。这是母妃给我的。'“

顾北辰的鼻腔酸了一瞬。

“你穿了十年。旧了就补,破了就缝,短了就改,从未换过。“皇帝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慨,是一种更重的、像铅一样沉的东西,“朕每一次看到你穿这件袍子,就想起你母亲。“

殿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到了。

——

太子顾承宣走进养心殿时,看到了两样东西,一样让他的心沉了下去,一样让他的心停了一拍。

第一样:顾北辰已经坐在龙榻旁了。

第二样:御案上的檀木匣子,开着。

他的步子在殿门口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进来。他的储君朝服在烛光里闪着金色的光,金丝、绣龙、玉佩,一切都整整齐齐。他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在意自己穿的是什么。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穿这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