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难得放晴了半晌。
早晨的阳光从连日的积云里漏出一缕,斜斜落在崇文殿前的青砖地上,把三日来积下的湿气慢慢烘成一层薄薄的水雾。那层水雾升起又散开,散开又重新聚起,像这座沉在雨水里半个月的帝都,正被人小心翼翼地唤醒。只是过了晌午,北面的云又压了回来。雨虽然没有落下,却重新遮住了那一线好不容易透出来的阳光。整座京城,便在这样忽明忽暗的天色里,度过了这一日的前半程。
韩府书房里,今日没有照旧摆棋。案上那一局残棋,昨夜已经被韩元正亲手收了起来。此刻,书案正中只放着一只小小的旧木匣。那只匣子,他年少时便见过,它一直摆在书架最顶层,四十多年从未被取下来过。今日,它终于被搬到了案上。匣盖上有一道细细的旧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三十年前,韩元正接过这只匣子的那一夜,曾用一柄铜刀挑开半寸时留下的痕迹。当年,他只挑开了半寸,便重新合上,没有动里面那一沓东西。此后三十年,他也再没有打开过。
可今日,他要打开了。
自昨夜送走韩婉儿之后,韩元正便一直坐在这只匣子前,一夜没有合眼。案侧立着的贴身老仆韩乙,是看着他长大的人。韩乙跟了他四十多年,见过他在书案前的每一种姿态,却从未见过他在一只匣子前坐到天明,又坐到日上三竿。他立在门侧,背对着窗,替主子守着这间书房,连一丝多余的脚步声都不敢发出来。
——
辰时将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宋先生与周先生。两人是韩元正昨夜便吩咐韩乙去召的。到门前时,两人各自怔了一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同一日、同一时辰,被韩元正一并召入这间书房了。两人入门之后,各自落座。
韩元正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将手按在那只旧匣上,轻轻往前一推,把它推到案子正中,也推到周、宋二人都能看清的位置。
宋先生先看见了匣盖上的那道旧裂。他的瞳仁轻轻一缩,目光从匣子上缓缓抬起,落到韩元正脸上。
“太傅。”宋先生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沉了一分,“这只匣子……”
韩元正缓缓道:“这件事,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们。”
他说完,抬手伸向匣盖。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按在那道三十年前自己亲手挑出来的旧裂上,停了片刻。
随后,他揭开了匣盖。
匣中并没有什么繁复之物,只有一沓很旧的文书,被压得平平整整,装在一只素绢内袋里。绢色因岁月而泛黄,素绢的角上也没有任何官印。这一沓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任何一道印封盖过。它不是朝堂上传下来的,而是私下收下、私下藏起的。
韩元正没有将文书取出来。他只是将匣盖虚掩一寸,让两位幕僚看见匣中露出的那一截绢角,便又把匣盖按了回去。
宋先生望着那只匣子,忽然觉得屋内的空气比方才更沉了一寸。他跟着韩元正二十年,凡是盖过先帝印玺的东西,他都见过。可这只匣子里没有官印,反倒比有印更让人心里发紧。
周先生倒是没有失态。他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许久没有抬起。他这一生替韩家操办过的阴私之事不少,比宋先生更清楚,韩家书房里压得最深的东西,往往不是那些有印的旨意,而是这些没有来处、不能见光的旧账。
——
韩元正缓缓开口:“这东西,是我父亲临终前交到我手里的。三十年前,他把它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此物三十年内不可启。启则韩家与皇室一同身败名裂。’”
宋先生不自觉咽了一下。
“我父亲守了它二十二年。临终之前,传给了我。我又守了八年。”韩元正缓缓道,“这八年里,知道这沓东西在韩家手里的人,除了我,只有当今陛下。陛下知道我手里压着它,所以这些年,他始终不便动韩家的根本。这才是韩家与陛下三十年来真正相安无事的原因。”
他顿了顿。
“今日,这份平衡要打破了。”
——
宋先生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颤了一下。
“太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匣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韩元正缓缓闭了一下眼。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三十年,如今要说出口,他也用了片刻才稳住自己。
“是先太子那桩冤案的全部真凭实据。”
宋先生的瞳仁猛地一缩。
韩元正继续道:“先太子,并非病亡。”
宋先生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先生没有出声,但他的指节在膝上缓缓收紧。他这一辈子跟着韩家走过不少脏路,可当韩元正这句话落到耳中时,他那双自永州那一夜起便没有真正暖过的眼睛,也轻轻震了一下。
先太子之“病”,是大燕朝堂三十年来藏得最深的一桩隐秘。
——
韩元正没有再迟疑,将这一桩压在心里三十年的旧事,慢慢讲给了两位幕僚听。
“先帝晚年,宠爱当今陛下的母妃。”他说,“陛下的母妃当年只是一位低位妃嫔。先帝一时偏爱,便想为陛下挪出一条继位之路。可先太子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仁厚贤德,朝野上下没有人不敬他。先太子这一生没有犯过半分错。先帝若想立陛下,便必须先替先太子捏出一桩可废、可杀的罪名。”
“私通北狄。”周先生低声接道。
他这一句,几乎是凭着这一生见过太多阴谋手段的本能说出来的。
韩元正缓缓点头。
“先帝授意我父亲,替先太子捏出‘私通北狄将领、谋议逼父退位’的罪名。我父亲那一手做得很漂亮。他伪造了一批极像先太子笔迹的密信,安排了几位伪证人,又压住了三位察觉不对、想在朝中替先太子辩白的言官。先太子下狱之后第十一日,被赐毒酒于狱中。三个月后,先帝驾崩,陛下继位。”
——
宋先生喉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当今陛下的继位之路上,竟压着这样一桩旧事。他二十年里替韩元正办过的账数不胜数,可那些账与今日这一桩比起来,每一笔都轻如鸿毛。
“那只匣子里……”他声音压得很低,“是当年那桩旧案的证据?”
“是我父亲私下留下来的东西。”韩元正缓缓道,“伪造密信的笔迹底稿,那三位被压住的言官原本要递的奏章副本,几位伪证人的姓名,以及他们当年所收银钱的凭据,还有我父亲亲笔记下的,此案前后两个月的全部经过。可以说,这只匣子里装着的,就是那桩冤案的真相。”
宋先生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
“太傅……”许久之后,宋先生才轻声问,“先帝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吗?”
“不知道。”韩元正缓缓摇头,“我父亲留下这些东西,是替自己,也替韩家留一份保命的底。先帝并不知情。先帝崩前,我父亲守在榻前,也没有告诉他。先帝驾崩第三日,我父亲借入宫吊唁的机会,单独求见了刚刚承位的陛下,把这只匣子的存在告诉了他。”
韩元正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当时,我父亲对陛下只说了一句话——‘陛下日后若想动韩家根本,请先想想这一沓东西。’这句话,便是韩家与皇室三十年来真正相安无事的根。陛下手里悬着这一沓,不便动韩家;韩家手里压着这一沓,也不敢真去动皇室。三十年来,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去碰它。”
——
周先生此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宋先生从未在他身上听见过的低沉:“太傅,这些东西一旦抖出去,皇室与韩家就会一起身败名裂。”
韩元正缓缓点头:“先帝声誉尽毁。史官笔下那位‘承平开元’的先帝,会变成一个为一己私情冤杀贤太子的君父。当今陛下继位的合法根基,也会被这桩旧案连根掘开。他这一生所行所为,多半都会被天下人重新审视。五皇子顾北辰是陛下亲笔指定的继承人,陛下一身污名,他继位的根基也会跟着不正。这些东西一旦抖出去,掀起来的不只是这一代,还有上一代,甚至会牵连下一代。”
他顿了顿。
“韩家也一样。我父亲是当年这桩冤案的执行者,我又私藏此物三十年。两条罪并在一起,韩家九族难保。”
宋先生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他张了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
——
许久之后,宋先生才低低开口:“太傅,既然知道用了之后韩家也未必保得住,为何今日还要用?”
“因为不用,韩家明日便已经保不住了。”韩元正缓缓道,“陛下立顾北辰,废太子,这道遗诏是半个月前亲笔写下的。一旦五皇子正式承位,他第一件事便是清理韩家。我若此刻不动这只匣子,三个月内,韩家就会不复存在。”
宋先生问:“动了它呢?”
“动了它,陛下要么让步,留韩家全身而退;要么彻底翻脸,让皇室与韩家一起背负这三十年的债。”韩元正道,“陛下若识时务,韩家明日还在。陛下若不肯让步,这桩冤案的真相便会落到天下人眼里。到时候,陛下与五皇子父子背负的污名,未必比韩家轻。两条路,韩家都不算赢。可若不动,输的就只有韩家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