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要的是红星厂的牌子,要的是你们这群熟练工的脑子和手。”
陆征将那张大团结在半空中抖了抖,甩掉上面的泥水。“她要把德国的全自动生产线搬进来,她要让你们做出来的罐头,摆在全省最大的超市货架上卖,你们手里的铁饭碗早就被赵建国砸碎了,现在许总给你们端来的是金饭碗。”
一阵穿堂风刮过,吹得工人们单薄的劳动布工装猎猎作响。
“不裁员,补发三个月欠薪,外加这个月的全勤奖。”
陆征一字一顿地念出合同上的条款。“白纸黑字,盖了意想超市的公章,明天早上八点,设备进场,愿意干的,拿钱干活,不愿意干的,拿了遣散费走人。”
陆征上前一步,将那张沾着泥水的大团结,强硬地塞进王猛胸前那个洗得发白的口袋里。
他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重重拍在王猛的肩膀上。
“爷们儿点。”
陆征压低声音凑近他,“拿着钱,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给你老婆炖锅汤,别让你家大丫头再跟着你啃窝头了。”
王猛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口袋里露出半截的钞票。粗糙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哽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身后的两三百号汉子,眼圈全红了。有人背过身去抹眼泪,有人蹲在地上抽泣。
饿了三个月,被人当破烂一样扔掉,现在有人拿着真金白银来给他们一条活路。
那些关于资本家和铁饭碗的口号,在饥饿和生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猛抬起头,他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工友。
“都愣着干什么!”
王猛扯开破锣嗓子大吼。“排队!登记!领钱!”
他弯下腰,双手将地上的管钳捡起来,别在腰后,然后他带头走到台阶下,弯腰捡起一张散落的大团结,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泥土。
工人们如梦初醒。
人群迅速动了起来,他们自发地排成三列长队。前面的工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台阶边缘。
老刘带着三个会计从车间里跑出来,他们搬出两张破旧的办公桌,翻开厚厚的账本。算盘珠子拨动的劈啪声,在厂区里清脆地响了起来。
陆征看着井然有序的队伍,转身走上台阶。
他推开车间沉重的铁门。
车间里光线昏暗,许意站在那台老旧的机床前,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正在端详。
听到开门声,许意转过头。
外面排队领钱的喧闹声顺着门缝传进来。
许意放下图纸,从驼色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棉布手帕。
她走向陆征,将手帕递了过去。
陆征接过手帕,白色的棉布上带着一股极淡的肥皂清香。
他用牙齿咬住手帕的一角,右手拉扯着另一端,将流血的虎口紧紧缠绕起来。
陆征用力拉扯布条,在手腕处打了一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