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对此事耿耿于怀,曾向我提及过数次。方才听闻昨日圣京的境况,顿觉手段熟悉,故而有此一问。”
“韩素书?”孔昭对这个名字似是有些陌生。
李顺又提醒道:“他跟那湘国遗民江重光,正是引发申屠薪焚陵一事的始作俑者。”
“竟是他!”孔昭恍然大悟。
而后神情剧变。
“孔师兄莫非知晓此人的跟脚底细?”李顺压低声音探问。
此前谈及乾帝那般犯忌讳的秘辛,孔昭尚能从容不迫,凌空书写,畅快至极。
然而此刻,不过是论及一个韩素书的师承门第,他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悚然模样。
这不由让李顺愈发好奇。
难不成,这大乾世界还有比乾帝更可怕的人物?
见李顺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自己,孔昭面露迟疑,沉吟半晌方才低语道:“李师弟且稍候片刻,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卷起一阵风般匆匆离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孔昭便又步履匆匆地折返回来。
推门入内前,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神色机密至极。入室后,更是立刻将门窗反锁,并双手结印,落下数道禁制将整间屋子死死封镇。
做完这一切,孔昭方才慎之又慎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流转着熠熠金辉的箔纸,郑重推至李顺面前。
李顺定睛望去,只见那金箔之上密密匝匝,写满了蝇头小字。其笔触浑然天成,毫无雕琢之气。
技近于道。
李顺只扫了一眼,胸中便油然而生一股心旷神怡之感。
“天下竟有这等绝妙好字?”
他李顺师从儒家一脉,融会了方询记忆加之自身的笔墨造诣,向来自诩也能写就一手好字文章。
然则,拿自己与这金箔上的真言一比,简直如萤火较之皓月,黯然失色。
甚至无需深究其文字涵义,单只剥离出每一个字形结构,都透着股难以言喻的优美,仿佛其间暗藏着无穷道韵。
李顺盯得好一阵失神。
良久,方才敛聚心神,将注意力重新凝注于文字的内容之上。
【新历前五十八年,朕兴师伐幽。行次黄石山,逢一水。朕欲引军济石桥,然百计莫能度。方惊疑际,瞥见桥下一老叟,端坐含笑视朕。朕知乃非常人也,遽趋前长揖。
叟对曰:“君此去,必遭大患。”朕心虽不怿,犹下气问禳解之策。叟摇首曰:“天命也,往必败无疑。”
当是时,朕连拔二国,威震海内,意气极盛,自谓天下莫能当,安肯纳斯言?遂拂袖弗顾。叟复摇首,倏忽不见。及至幽地,师果大败而还。】
“嗯?!”
这段文字本身并不艰涩,无非是记叙了一桩发生在大乾立国五十八年前的旧日轶事。可是,落笔写下这段文字之人……
单观那字里行间的口吻,竟然是乾帝?!
见李顺阅读完毕,孔昭如惊弓之鸟般,连忙无比郑重地将那金箔收起。随后再度行色匆匆地推门而出,要将其送还秘处。
待到孔昭去而复返,李顺终是按捺不住,开口探问:“孔师兄,方才那一页金箔,究竟是……”
孔昭悄声回答道:“大乾立国后诸事,曾有太史公著【释帝书】,事无巨细、详尽记载。”
“然而,大乾建国之前的那段过往……”
“世间一切能够留存痕迹的记录载体,皆被抹去,后人根本无从窥探。”
“唯有一物例外……”
“那便是陛下亲著。”
“其名【帝释书】。”
“唯帝能释,唯帝能载,唯帝能存。”
“此乃陛下亲笔挥毫,普天之下仅存一本原卷,深锁于太史公昔年大内宫中的旧所。”
“放眼世间,有资格亲眼目睹【帝释书】之人,少之又少。而有幸能将其字迹临摹而下的,更是天下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