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雷光消散的那一刻，天地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雷劫退了，但那道深紫色的龙形灵体，还横亘在半空之中。
紫霄老龙王的灵体，已经残破到了极点。
龙身上的裂纹，比紫宁的灵体还要密集数倍。
从龙首蔓延到龙尾，每一道裂纹深处，都透出暗淡的金色光芒。
他断了一根龙角的额头上，还残留着被五色雷光灼烧过的焦痕，灵光从焦痕中不断剥落。
紫宁的灵体悬浮在他后方，半透明的轮廓在微微发颤。
二百多年的恨意，二百多年的囚禁，二百多年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他欠我的”，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堵成一块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硬石头。
“大哥……”
紫霄龙王的龙头微微偏转过来，那双深紫色的龙瞳，已经暗淡了大半，但依然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从容，像是什么都预料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只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宁儿，你哭什么？”
“大哥肉身都没了，你倒掉起眼泪来了。”
“当年你被关进囚龙岭的时候，可是连一滴泪都没掉过。大哥一直觉得你比大哥硬气得多，怎么现在反倒软了？眼泪从来都不是我们龙族的标配，别让其他族人看到，大哥嫌丢人。”
紫宁灵体又颤了一下。
远处礁石上，紫芸儿蜷在碎石中，混着血水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她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消散的龙形灵体，看着那些剥落的灵光碎片，看着那些裂纹越扩越大，喉咙里堵着的喊声，怎么都发不出来，只有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发抖。
紫霄龙王的灵体，朝紫宁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
“宁儿，大哥知道你不甘心。”
“你被关了两百多年，你恨大哥，应该的。”
“但是大哥当年把你关进囚龙岭，不仅仅是为了护住龙宫，也是怕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性子太烈了，烈到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算撞碎南墙，也绝不会回头。”
“如果当年被关进去的人是我，我也会像你一样，日日夜夜想着怎么把龙宫夺回来。”
“你做得没有错，只是运气差了一些，遇到了一个比你能忍的大哥，也遇到了一个比你更能算计的小辈。”
紫霄龙王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远处玄磁山下的碎石堆。
那里，林十三正靠着山壁坐着，后背的伤已经结了新痂，暗金色的光芒，还在他周身缓慢流转。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好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他感应到紫霄龙王的目光，抬起头来，与那双正在暗淡的龙瞳对视了一瞬。
“宁儿，大哥一直留着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大哥早在你被关进囚龙岭的第一年，就准备好了。”
“大哥当年把你关进去的时候，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走出来。”
“那时大哥就在想，如果你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满身戾气，那大哥就把这件东西毁掉。如果你走出来的时候，还能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是停一步，大哥就把这件东西留给你。”
紫霄龙王的龙头微微抬起，看向了紫芸儿。
““芸儿，你替父王转交给林十三的那只锦囊里，最底下那层夹着一枚深紫色的玉符。”
“你拿出来，给三姑看。”
紫芸儿怔了一瞬，随即拼命撑起身体，从怀中掏出那只已经被海水泡得湿透的锦囊。
她将锦囊翻过来，在最底部摸到了一层硬硬的夹层，手指探进去，果然触到一枚极薄极小的玉符。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深紫，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就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石子。
紫宁看着那枚玉符，灵体的轮廓猛地一颤，那是她自己的一滴血精。
“你……你什么时候……”
“你被关进囚龙岭的第一年，大哥趁着你不注意，从你掌心取走的。”
“大哥那时就在想，若是你有一天走出来了，若是你有一天肉身碎了，大哥还能用这滴血精替你重铸一具肉身。”
“大哥当时不知道，你能不能走到那一天，但大哥想着，先留着吧，万一用得上呢？”
紫霄老龙王的灵体，又向前推进了半尺。
他残破的龙头微微低下来，额头上断了一截的龙角，抵在紫宁灵体的肩头处。
“宁儿，大哥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最后悔的一件，就是当年没有陪你一起跪在还愿岭门口，没有替你挡住那些闲言碎语，没有让那个人族散修姜澜，留在我紫霄龙宫。”
“大哥一直欠你一个交代，今天刚好还上了。”
紫霄龙王灵体开始加速崩解。
灵光碎片大片大片地从他龙身上剥落，在空中化作细碎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整片龙脉核心都被这场光雨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