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恍然。然后她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王先生冒险传信。方郎的命,是您救的。徐家记您这份恩情。”
王世安连忙侧身避开。
“夫人折煞小人了。公子还说,请小人再去一趟方府,取一盒药丸,大黄快乐丸,在书房抽屉里。”“风铃儿。”徐妙锦转过头,“那盒药,我带到徐家了,在我房间抽屉里,去拿来。”
风铃儿应了一声出去了。
待王世安离开以后,徐妙锦重新坐下来。她没有急着叫徐辉祖,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她的手很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方郎,你这一招,可真够险的。
她放下茶盏,对门口的下人说:“去把大老爷和三老爷请来。就说有急事。”
下人应声去了。
不到一刻钟,徐辉祖先到了。他披着一件外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看就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徐增寿跟在后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妙锦,怎么了?”徐辉祖坐下来。
徐妙锦看着他。
“大哥,方郎在诏狱里,有人要杀他。”
徐辉祖的睡意瞬间没了。
“谁?”
“齐泰。暴昭。”徐妙锦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让牢头动手,天寒地冻,只给单衣,让他沐浴。一晚上就冻死了。牢头是公公的旧识,冒险来报的信。他能拖三天。三天之后,就拖不住了。”
徐增寿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这就带人去找姓暴的麻烦!”
“坐下。”徐妙锦看了他一眼。
徐增寿愣了一下,看了看徐辉祖,又看了看徐妙锦,慢慢坐了回去。
徐辉祖皱着眉头。
“妙锦,敬之怎么说?”
徐妙锦看着他。
“方郎让王伯伯带了一句话一请徐家拚命让他死。”
徐辉祖愣住了。
“让他死?”
“对。”徐妙锦点点头,“让他死。”
徐增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不是,什么意思?让他死?”
徐妙锦摇摇头:“我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但是想想,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我徐家去求情,也许能保下方郎的命,但是从此会失了圣眷,但是如果反其道而行之……”
“三哥,你忘了黄子澄他们最忌讳什么?”
徐增寿愣了一下。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
“文官最忌讳的,就是武将插手文官的权限。”
徐辉祖点点头,若有所思。
徐妙锦继续说:“齐泰是什么人?兵部尚书,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是黄子澄他们一定和他隔了一层。”
“兵部尚书,绕过陛下,在诏狱里偷偷处死一个文官。我们徐家,勋贵第一,求方郎死……大哥,你猜黄子澄会怎么想?”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问:“黄子澄会想,不能让你们开这个口子。”
“对。黄子澄再恨方郎,也不会允许开这个先例。因为一旦开了先例,以后武勋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其他人。”
徐增寿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我们上奏章要求杀方敬,黄子澄反而会保他?”
“不是保他。”徐妙锦纠正道,“是保文官的脸面。”
“徐家上奏章要求杀方敬,意义不在于陛下怎么批,而在于这件事的性质变了。齐泰偷偷杀,是暗杀。徐家公开要求杀,是议罪。暗杀,黄子澄管不着。议罪,黄子澄就一定要管一一因为议谁的罪、怎么议、议完了怎么处置,这是文官的权力。”
“如果徐家上奏章要求杀方敬,黄子澄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不是为了救方敬,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文官的生死,不由武将说了算。”
徐增寿听了极不耐烦:“这帮读书人,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对。是撑得”徐妙锦点点头,“但是这是文官的规矩。”
方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是一件新牢房,阴冷潮湿。
但是王世安悄悄给他塞了被子,明天早上就要拿走。
不过,牢房的拐角,藏着一个木盒。
紫金丹在里面。
方敬忽然笑了一下。
“十二哥,你那丹药,搞不好能救我一命呢。”
他翻了个身,裹紧王世安送来的棉被。
诏狱的夜晚很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