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铁门被打开了,王世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便服,不是狱卒的皂衣了。
“方公子。我来跟你道个别。”
方敬站起来:“王伯伯………”
王世安笑笑:“刚有人来跟我交接了,我被开了,不过也还好,原本属于锦衣卫军户,在这鬼地方坐牢二十多年,搞不好有机会出去透透气呢!”
“公子。请自己保重!”
然后他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
方敬站在牢房里,看着那扇铁门,站了很久。
方敬把手伸进稻草堆里,摸到了那个小木盒。他拿出来,打开盖子。
三颗紫金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黑中透亮,表面隐隐泛着一层紫金色的光泽。
方敬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
王世安被调走了。新的牢头今天就会动手。
他没有时间了。
方敬看着手心里那颗紫金丹。
“十二哥。你送我丹药的时候,我每次都回信说吃了。什么丹田有热气涌动啊,什么隐隐有突破之象啊,什么经脉贯通啊。全是编的。其实我一颗都没吃。扔给大黄了。大黄是我们县衙里养的一条狗。它吃了以后精神了好几天,追着母狗满院子跑。”
方敬笑了一下。
“十二哥,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
他把紫金丹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黑中透亮,隐隐有紫金色的光泽。朱柏在信里说,这是他练得最好的一炉。
方敬张开嘴,把丹药放了进去。
嚼了两下。
苦。非常苦。
比青鸢煎的黄连香需散还苦。
方敬皱着眉头,硬生生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
好像有点热。像是有一小团火苗,在丹田的位置,慢慢地烧着。
“十二哥。今天告诉你真的。”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慢慢扩散。
“第一,很苦。非常苦。你这丹药,是我吃过最苦的东西。比黄连还苦。下次能不能加点蜂蜜。”“第二,肚子热。不是那种燥热,是一种很舒服的热。像是冬天坐在火炉旁边,热气从里往外透。”“第三,好像……真的不太冷了。”
方敬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是红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冻得发僵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灵活了不少。
他把剩下两颗紫金丹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重新塞进稻草堆深处。
热流还在身体里慢慢转着。像一条暖流,从丹田出发,流过四肢百骸,再回到丹田。
诏狱的墙壁还是青砖的。缝隙里还是长着青苔。墙角那只蜘蛛还在,一动不动。
但方敬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快黑的时候,新的牢头来了。铁门被打开,胖子牢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木桶。
“方公子。上头吩咐了,让你洗个澡。”
两个狱卒走进来,把方敬从稻草堆上拽起来。方敬没有反抗。两个狱卒把他的外衣脱了,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
胖子牢头提起木桶,把水从方敬头顶浇了下去。
水很凉,浇在身上,激得人浑身一颤。
方敬打了个哆嗦。
见方敬直哆嗦,牢头转身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
方敬站在牢房中央,浑身湿透,但他肚子里的那股热流还在。
紫金丹的药力在丹田和四肢之间慢慢游走。它没有让方敬完全感觉不到冷,但它让那种冷变得可以忍受了。
方敬走回稻草堆旁边,坐下来。
嘉靖年间,宫里养了一大批道士,专门给皇帝炼丹。
嘉靖吃了丹药之后,大冬天穿着单衣在殿外赏雪,面不改色。太监们冻得直哆嗦,皇帝却谈笑风生。重金属中毒导致体温调节失调,加上各种起热的名贵药物,说起来也不算神奇。
“谢谢你啊,十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