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提起笔,在表格对应的格子里一一记下。江浦的税吏粗心,滁州的起了疑但没查出来,宿州的干脆没查。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表格。
果然。方孝孺清洗按察系统之后,方家车马行的旗子就是通行证。从金陵到宿州,三道关卡,没有一个人真正查验过车上的货物。
方敬把表格折好,收进抽屉里。
接下来的几天,飞鸽传书一封接一封地飞回来。
归德府的关卡是黄河渡口前最大的一道卡。税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归德府干了快二十年。他接过路引,看了好一会儿,又绕着车走了两圈,最后在车厢侧面站定,盯着那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槽看了很久。老吏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细槽。收回手,把路引还给徐坤。
“走吧。反正老子也赚不了几个钱!”
徐坤有点出汗,要伸手塞好处,老吏似笑非笑:“方博士当初可是禁止收钱的,老子还挨了二十大板呢,现在,可不敢收,我得罪不起你们不行吗?快走快走,别堵着!”
当晚
方敬在“归德府”那一栏写下:摸槽,心知肚明,但是未为难。
真定府的关卡在河北境内,已经出了南直隶。税吏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大概是新调来的。他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上的木材。
“江氏?没听说过。”
徐坤笑了笑:“就是以前的方氏。”
年轻税吏严肃起来,绕着车走了一圈,敲了敲木板,又蹲下来看了看车轴。徐坤的心提了起来。“走吧。”好在,那人并没有为难。
徐坤接过路引,车队缓缓驶过关卡。
当晚的飞鸽传书上写着一一真定,新吏,未查出。
方敬在“真定府”那一栏写下:粗心,未查出。
出了真定,一路向北。接下来的几道关卡都是小卡,定州、易州、涞水的税吏们远远看见车上的旗子,连拦都懒得拦,直接挥手放行。
飞鸽传书上只有两个字:未查。
最后一道关卡是宣化府。
宣化是北平的门户,过了宣化,就是北平地界。这里的税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看着不像税吏,倒像个退伍的老兵。他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徐坤。
“从金陵来的?”
疤脸税吏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车队缓缓驶过关卡。
出了宣化城,徐坤掏出最后一张纸条,用炭条写了两个字一一宣化,未查。
信鸽扑棱棱飞出去,往南去了。
金陵,方府。
方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画满格子的纸。从江浦到宣化,十三道关卡,四只信鸽,二十天时间。十三道关卡,没有一个人拆开车厢板。
他把表格折好,收进抽屉里。
这条通道,从金陵到宣化,一路畅通无阻。
方敬忽然觉得老爹说得对。
确实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
方家败掉的那些家产,换来了江晏兄弟的人情。江晏兄弟的人情,换来了车马行的夹层车。车马行的夹层车,换来了方孝孺清洗按察系统后留下的“无人敢查”的名声。方孝孺的名声,换来了从金陵到宣化十三道关卡一路畅通。
而这条通道会帮燕王没有后顾之忧,然后打赢一场争夺天下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