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硬得能硌死老鼠。
枕头也能。枕头是瓷的。
唐梨面无表情地在床上叹了口气,瞧着洗漱完的卖花女缓步走来。
一灯如豆。
灯下看美人。
那卖花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一副古典美人的样貌,身量纤细窈窕,浑身上下除了一支素钗,并无半点首饰。她揽唐梨入怀,怀里也无半分香气。
卖花女用未涂蔻丹的手指懒懒地撩了一缕头发在耳后,见这小女孩儿默不作声地仰头望着她,不知怎的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笑道:“咱们这一行啊,不能佩金玉,怕它反光,也怕它有声响。连个香囊儿都不能戴,衣裳也不能熏香,怕沾了那味道,惹了人注意。”
卖花女这么说着,语气里已带上怅然。下一刻却又笑开了,一手拔了素钗,让那黑发散落满背,另一手已经遮住唐梨的眼睛。
她柔声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唐梨在她掌心里眨了眨眼睛。想到明天还要习武,眼前又是一黑。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片黑暗中,唐梨听见卖花女笑道,“我听闻,普通人家的孩童,在睡前都要爹娘讲故事的。”
“——我便同你讲讲,我头一回杀人的故事吧。”
黑暗里,唐梨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毛开始一根根站起。
“在咱们「解百凌」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卖花女语调悠长,绘声绘色地讲道,“头一次杀人,得先抓阄,就和那小孩子周岁宴上抓周啊,是一样的。”
“一张长桌上,各式各样的刀戟斧钺,明枪暗箭,陷阱吊索,还有那见血封喉的毒药,缠动不定的毒蛇……这些一样一样,一应俱全地摆满了。叫你蒙上眼睛,摸着哪个便用哪个。”
“传说啊,摸着的杀人手段越歹毒,这杀手未来的成就就越高。”
“我呢,”卖花女的声音沾了些自豪,“我可是颇厉害的一个。”
“——我抓着了毒虫。”
唐梨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唰地全部冒出来。
蒙着眼睛的杀手在长桌上摸到了毒虫。
“那毒虫也是颇厉害的毒虫,”卖花女笑道,像是在分享什么幸运的经历,“五彩斑斓的,身上还生着一簇簇的绒毛。光毒虫的身价都要千两白银,我才刚入行,就这么给了我,谁不羡我的手气?”
唐梨又往被里缩了缩,怕被她传染上手气。
卖花女的声音幽幽地继续响起。
“我杀的头一个人,是一个姑娘。”
“那姑娘也就十六七岁吧,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家的女儿,也不知道上哪儿招惹了这样恨她的人,竟要花钱买她的命。”
“哪怕我只是个未出师的杀手,请我杀人花的银两也不少呢。”
“我就趁着个晚上,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吧,进了那姑娘的闺房。她还没睡呢,点了盏灯,没让丫鬟伺候,自个儿在灯下拿着些木棍儿木块儿磨磨敲敲。”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就叫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