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过后,清溪生产队的年味儿,一下子就旺起来了。
前些日子雪下得厚,村道两旁还积着白,太阳一出来,屋檐底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土路被人踩得稀烂,鞋底一沾就是半斤泥,可谁也不嫌烦,反倒一个个走路都带着风。
兜里有钱了,心里就不慌。
腊月二十八,扫尘。
这天一早,清溪生产队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
女人们把被褥抱出来晒,孩子们拿着小扫帚扫院子,男人们搬梯子、扫房梁、糊窗纸。
宁家新房也热闹,温以宁把旧床单拆洗了,宁小安举着比她人还高的小笤帚,在院子里一下一下扫雪泥,扫得小脸通红。
“娘亲,你看小安扫得干不干净?”
温以宁回头一看,小丫头扫的地方确实干净,就是把灰全扫到了自己鞋面上。
她忍不住笑:“干净,小安最能干。”
宁青山从屋里搬出一个柜子,见状一把将宁小安拎了起来:“小祖宗,你这是扫地还是给鞋裹泥巴?”
宁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眨巴眨巴眼:“爹爹,泥巴自己跑上来的。”
“还会赖泥巴了。”宁青山笑着刮她鼻尖,“行了,去找你娘亲,别在这儿添乱。”
“爹爹嫌弃小安!”
“哪敢啊,小安可是咱家小福星。”
宁小安立刻又笑了,跑过去抱住温以宁的腿。
温以宁看着父女俩闹腾,眉眼全是柔光。
屋里,刘晓兰也过来帮忙,手里拿着块抹布,边擦桌子边说道:“以宁啊,新媳妇头一年过年,家里得收拾亮堂!老话说,腊月不扫尘,来年穷上门。”
宁青山在旁边接话:“娘,这话不对,咱家明年肯定越来越富有。”
刘晓兰瞪他:“就你话多!再有本事,屋子也得扫!”
宁青山赶紧举手投降:“扫扫扫,我这就扫。”
宁武也被拉来干活,他站在梯子上扫房梁,灰尘扑簌簌掉下来,呛得直咳嗽。
“娘哎,这房梁上是藏了多少土?俺这脸都快成灶王爷了。”
宁青山笑着看向宁武说道:“大哥,你本来就黑!”
“赶紧收拾,等下还要做糕点。”刘晓兰没好气说道。
……
宁家今年也舍得,刘晓兰把攒下的白面拿出来,蒸了一大筐白馍,又蒸了枣花馍,红枣不多,每个馍上只点一颗,可看着就喜庆。
温以宁手巧,捏出来的枣花馍像真的花一样,层层叠叠,连刘晓兰都看得稀罕。
“以宁,你这手是真巧,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温以宁红着脸:“娘,我以前跟家里厨娘学过一点。”
宁小安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看着蒸笼:“娘亲,什么时候能吃?”
“刚出锅烫嘴。”
“那小安吹吹。”
宁青山把她抱起来:“你那小嘴能吹凉几个?等会给你挑个最白胖的。”
油锅一支起来,香味就更勾人,萝卜粉条丸子、炸红薯片、炸豆腐块,还有温以宁用一点肉馅做的藕合。
油不多,得省着用,刘晓兰下东西时都格外小心,炸完一锅还要用漏勺把油渣捞干净。
宁武蹲在灶门口烧火,眼睛却一直往油锅里瞟。
刘晓兰看都不看他:“别偷吃,数着呢。”
宁武讪讪道:“娘,俺啥时候偷吃了?”
话音刚落,宁青山从他身后冒出来,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半个炸红薯片。
宁武:“……”
宁青山举着红薯片:“人赃俱获。”
温以宁和宁小安都笑弯了腰。
宁武梗着脖子:“俺这是尝尝熟没熟!”
刘晓兰抄起锅铲:“熟没熟用你尝?出去劈柴去!”
宁武抱头鼠窜。
……
到了腊月二十九,宁青山开始准备走动的人情。
他心里清楚,过年不只是家里吃顿好的,也得把该走的人情走到。
这年月人情往来不兴贵重,可讲究心意。
周德山那边帮过不少忙,自然不能落下。
王建业如今和他一块儿查暗线,明面上是人武部干部,私下里也算过命交情,更要走一趟。
韩小月那里也得送一份,顺便请她给郑大力带年礼,郑主任位子高,直接送贵重东西不合适,但一点山货、腊味、好酒,算是乡下生产队的心意,不扎眼。
还有姚栋强,还有……
宁青山把东西一样样摆开。
给周德山的是一只熏兔、一坛魏老头给的好酒、两斤木耳和一包晒干的蘑菇。
给王建业的是一块腊野猪肉、几斤粉条、一小袋花生,还有两斤木炭条。
给韩小月的是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块香皂、两斤干蘑菇、一只风干野鸡。
给郑大力的则更讲究些,两斤熏腊肉、两包山木耳,再附上一封简单的新年问候信,端端正正,既不谄媚,也不寒酸,宁青山自己亲手写的。
温以宁在一旁帮着用油纸包好,拿草绳扎紧。
她轻声问:“青山,这些会不会太多?”
宁青山摇头:“不多,都不是啥太贵重的,都是乡下东西,不犯忌讳,也显得实诚。”
温以宁点点头,又把给娘家的回门礼另放一边。
回娘家那份最足,两斤熏兔肉、一斤猪肉、十斤白面、五斤玉米面、一包红糖、一包桃酥、两斤粉条、五斤豆腐,还给温以安准备了一段碎花布和一把红头绳。
宁青山看了一眼,又往里添了两包大白兔奶糖。
温以宁忙拦:“青山,真够了,娘家离得近,哪用带这么多?”
宁青山认真看她:“头一年过年回娘家,不能让你和我丢面子,以前温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你嫁给我,咱就得堂堂正正回去,让旁人知道,温家的闺女嫁得好。”
温以宁眼眶微热,低声道:“你总是替我想这么多。”
宁青山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我不替你想,替谁想?”
宁小安在旁边举手:“还有小安!”
“对,还有小安。”宁青山把她抱起来,“咱们小安回外公家,也不能空手。”
宁小安想了想,从自己兜里摸出一颗被糖纸包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爹爹,这个给小姨。”
宁青山一愣,随即笑了:“行,这可是咱小安的心意。”
腊月三十上午,忆苦思甜会,这是惯例,免不了的。
队部大院里,社员们都来了。
天气冷,大家揣着袖子,跺着脚,盼着快点开完回家忙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