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
距离全国统一高考,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宁家新房的堂屋里,挂着一块宁青山专门淘来的黑板。
宁青山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给温以宁和温以安梳理最后几道压轴的数学大题。
“这道二次函数求最值的题,常规解法是配方法,但如果到了考场上时间不够……”宁青山手腕一顿,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两个白点,“直接对它求导,令导数为零,极值点一步就出来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温以安双眼放光,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刷刷飞舞。
温以宁也端坐在桌前,虽然身子骨弱,但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不输妹妹。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嘎吱——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碾着未化尽的雪泥,一个急刹停在了宁家院门外。
院里的黑虎风刃两只狼狗立刻弓起背,狂吠起来。
“砰!砰!”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男人面罩寒霜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戴着厚底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头,而跟在他旁边上蹿下跳指路的,赫然是以前成天跟在王建邦屁股后面转的王保国!
“严局长!就是他!宁青山!”王保国一进堂屋,就像条终于逮着机会咬人的疯狗,指着宁青山的鼻子尖叫起来,“就是这个泥腿子!”
领头的严局长立即下令:“把他们家的书桌、复习资料全都给我封了!一张纸片都不许漏掉!”
跟着进来的两个干事二话不说,上前就要去抢桌上的草稿纸。
“你们干什么!”
温以宁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她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在这个年代,被戴着大红袖标的人冲进家里抄东西,那是她的梦魇。
“干什么?”王保国冷笑一声,满脸的小人得志,“县教育局和文教组接到了群众的匿名举报信!举报你宁青山神通广大,提前偷了高考试卷!要不然,你一个乡下的糙汉,凭啥能会那么多?凭啥能考全公社第三?”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白发老头,添油加醋道:“严局长,您看看,这墙上还挂着黑板呢!他这是不光自己作弊,还把偷来的考题泄露给他这黑五类成分的老婆和小姨子!这种薅社会主义羊毛的败类,必须立刻取消他们全家的高考资格!抓去蹲大牢!”
“你放屁!”
还没等宁青山说话,温以安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小丫头眼睛烧得通红,像只护崽的小母豹子一样,噌地一下挡在宁青山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他。
“你们瞎了眼了!我姐夫这几天天天熬夜到半夜给我们总结知识点,那些东西全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你们红口白牙就敢诬陷人偷考卷?证据呢!拿不出证据,我就去县里告你们乱扣帽子!”
温以安胸口剧烈起伏着,虽然面对县里的干部心里也发毛,但为了护着姐夫,她硬是半步没退。
温以宁这时也冷静下来了,刚才的一幕激发了她脑海深处那些可怕的记忆,让她一下子有些发懵。
反应过来后的她,也站了出来,大声说着自己丈夫不可能偷高考题,这些都是他自己学习总结出来的,你们不能诬陷冤枉好人!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两道单薄倔强的背影,宁青山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温以安的肩膀,又将温以宁拉到自己身后,给了温以宁和温以安一个别怕的眼神。
随后,宁青山面不改色地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王保国,最后落在那位白发老头身上。
他知道此人,在报纸上看过,县教育局的严老局长,是个做学问出身的倔老头,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绝不偏听偏信。
“严局长是吧?”宁青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说我偷考卷?行!桌上这些就是我给她们总结的笔记,您是教育界的老前辈,是不是考卷上的死题目,您老自己掌眼。”
说着,宁青山拿起那沓厚厚的草稿纸,直接递了过去。
严老局长沉着脸,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嚣张。
他冷哼一声:“你最好是真干净,否则,这辈子你都别想进考场!”
他接过那沓纸,起初眼神中带着不屑,一个乡下民兵连长能写出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多半是东拼西凑抄来的。
可是,当他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内容时,眉头就猛地皱了起来。
翻到第二页,严老局长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翻到第三页、第四页……
这位在教育战线干了一辈子的老局长,原本拿得稳稳的双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副厚底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大,呼吸急促。
这哪里是什么被偷出来的干巴巴的试卷原题!
这分明是一份精妙绝伦、提纲挈领的知识体系大总结!里面不仅把高中数理化的零散知识点用树状图串联得明明白白,更可怕的是解题思路!
“这……这是极限思想?这是微积分里的洛必达法则?”严老局长盯着其中一页纸,声音都劈叉了,“你……你居然用大学的高等数学思维,来解答高中的代数和几何题?!”
老局长激动得整张脸涨得通红,这种解题思路,别说是一个乡下的泥腿子,就是县一中那些教了十几年书的高级教师,也未必能总结得这么精炼透彻啊!
王保国在旁边根本看不懂那些鬼画符,见老局长手抖,还以为是气的,立刻跳脚喊道:“严局长!您看!这小子连大学的题都抄来了!这绝对是团伙作案啊!赶紧叫公安来拿人!”
“你给我闭嘴!”